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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月瑩不理他,和侍者嘀咕了幾句。過了一會兒,就走菜了。
“知道秦老板要來。菜單一早兒都定好了。”她看了虞冬榮一眼,有點兒失望的樣子:“怎么就你啊,秦老板呢?”
“秦老板不賞光。”虞冬榮打定主意逗她:“說一見著你就吃不好飯,因為你總拿一堆畫片兒讓他簽名……哎呦,你怎么踢我!”
姚三小姐閑閑地望了他一眼:“趕明兒我見著秦老板,可得拿你這話好好問問他。”
虞冬榮一笑,側頭去看小玉麟。那孩子吃東西的姿勢雖然生疏了些,卻并沒犯錯。他一直觀察著呢。
姚月瑩也覺得有點驚奇:“這小弟弟怪靈的。誰家的?”
虞冬榮把之前的事兒說了。姚月瑩沉吟了一下,很輕地嘆了口氣,沒有發表意見。
他們很快聊起了別的事。城里一向倒是歌舞升平的,可外頭的局勢并不好。姚家的貨被倭軍打劫,丟在了安平。上下活動走門路,被吃進去的卻是一點兒也沒吐出來,比軍閥和土匪都黑多了。這樣的事并不是頭一回了,姚家沒有辦法,打算把那邊的生意放棄掉,轉頭做些別的。姚家的路數一向是不肯把雞蛋放在同一個籃子里的,但是好好的突然要換籃子,也很讓人頭疼。
虞冬榮很懂三小姐的為難。他自己又何嘗不是呢。他們其實都是年紀輕輕,被迫做整個家族的善財童子。瞧著風光,其間的辛苦,是只有自己知道的。大家族有大家族的難處。
他們專心地聊天,小玉麟就專心地吃東西。主菜是牛排,虞冬榮不愛吃,把自己那份也給了小玉麟。小玉麟畢竟是頭一次用刀叉,切肉的時候,一個寸勁兒,盤子翻了。肉和料汁都潑在了衣服上,餐巾都沒兜住。侍者把地上的東西清理走了。小戲子看著那肉被丟掉,臉上露出了很痛惜的神色。
虞冬榮看著他,心里不知怎么一軟。他掏出手帕給小玉麟擦衣服,好好一條帕子就污了。其實那帕子比小玉麟的衣服值錢。但虞少爺也沒覺得有什么可惜。小玉麟很局促地想躲,又躲不掉。虞冬榮把污掉的帕子團成一團丟在旁邊,拿過盤子,自己那份肉切成小塊,給小玉麟遞過去:“吃吧。”
小玉麟猶豫了一下,接過來吃了。虞冬榮哄孩子似地摸了摸他的腦袋。小玉麟僵了僵,直到虞少爺把手拿開。
甜點是冰激凌松餅。金黃的松餅上有顆白色的奶油冰激凌球,上面綴著巧克力和糖水櫻桃。這是秦梅香和姚三小姐的愛吃的。秦老板不在,他的那份自然就落在了小玉麟跟前。小玉麟很狐疑地看著那坨冰激凌,但吃起來的時候動作飛快。
給虞冬榮端上來的是一份牛奶布丁。虞冬榮吃了一口,對姚三小姐嘆氣道:“總算你還有點良心。”見小玉麟好奇地看過來,順手把布丁撥了一半到他的盤子里:“你也嘗嘗。”
小玉麟毫不客氣地端過來。布丁太滑,他的勺子嗑在碟子上,碟子又翻了。半個布丁彈在他領口上,一路出溜下去,最后在地上摔成一灘泥。
小玉麟臉紅了。
虞少爺沒有第二塊帕子給他擦。只得惆悵地嘆了口氣。
姚三小姐正要招呼人來收拾,忽然聽到餐廳那邊傳來一陣吵鬧。她皺了皺眉頭,站起來。虞冬榮回頭望過去,見是一桌軍官,正揪著侍者的領子發火:“什么破玩意兒,半生不熟地就給俺們端上來,欺負人是怎么著!”
虞冬榮低聲道:“這是哪一派的?”
姚月瑩道:“想是李大帥進城帶進來的。”這些年一直不太平,幾伙軍閥你打我我打你,輪番占著這座城。好在一向倒是并不在城里大動干戈,所以百姓的日子總還算穩當。這位李大帥是新近得勢的,帶著一伙兒關外來的兵來燕都覲見。是明著表忠心,暗地里要好處來了。不僅自己過來,手下還帶過來幾個師長,說是來京都長見識。因為這伙人大多是綠林出身,行事粗俗難當,在權貴們的圈子里很是鬧了一些笑話。
一個文官打扮的男人夾在一大群兵痞里,低聲下氣地勸著:“哎呀,王旅長先不要急著動氣,聽我解釋……師長,師長你倒是說句話啊……”
那個被叫做師長的男人背影十分寬闊。他不動如山地坐在那兒,喝了一口酒。
姚月瑩換上笑容,娉娉婷婷地走了過去。論容貌,姚小姐不過是略有顏色。但她身上另有一種東西,讓她足以成為一個貨真價值的美人。一個美人,總是很能安撫人心的。
也不知道她柔聲細氣地說了什么,總之那個可憐的侍者終于被解救了下來。軍官們坐了回去,落在地上的碎盤碗被收拾了干凈。她與他們說了一會兒話,軍官們都笑起來,三小姐也得體地微笑著。更多的菜被端了過去。姚小姐陪他們談笑了一會兒,起身告辭了。
她轉過身來,看到虞冬榮和小玉麟,有點兒無奈地笑了一下。
姚月瑩離席,那桌的講話聲又粗聲大氣起來。侍者把打包好的點心和冷菜送過來。虞冬榮看向姚月瑩,姚三小姐已經收起了那股潑辣自在,現在她又是掌管姚家半邊生意的嫡女了。她沖虞七少爺露出了一個大家閨秀的微笑:“那么,我們改日再聚。”
虞冬榮低聲道:“秦老板給你留了玉鏡臺的座兒。”
姚月瑩輕輕頜首,表示聽到了。
虞冬榮領著小玉麟往外走。聽見那群人問道:“聽說這邊兒的人都愛聽戲?”
“哪兒不都有戲?非上這兒來聽?”
“哎呦,您不知道。這邊兒是名角兒如云,與那關外的戲可是大不相同。”
“男的扮女人比真女人還漂亮?”
“豈止啊,扮好了簡直是風華絕代!”
這下所有人都來了興趣:“老嚴,你給說說,說說。”
虞冬榮從嚴次長身后繞過去,看見了那位師長的正臉。因為輪廓深邃,倒是很英朗端正的好相貌。只是眉眼濃重,胡子拉碴,帶著關外莽漢的粗野。
虞冬榮經過時,這位師長似有所覺地抬頭。虞少爺與他目光擦過,心里咯噔一聲,趕忙帶著小玉麟往外走。這人身上殺伐之氣很重,與從前他父親手下的一個亡命徒有幾分相似。虞冬榮見了這種人,本能地想要躲一躲。
小玉麟卻似乎不知道怕,走出很遠還在回頭望。虞冬榮很不懂他這種奇怪的膽量,忍不住警告道:“聰明的平頭百姓,見了當兵的可都是繞著走。你那點脾氣對我耍耍也罷了,碰上這種人,就是在找死了。”
小玉麟被他塞進了汽車,一路上沒說話。直到車開了很久,他才疑惑道:“這不是回秦老板家的路。”
虞冬榮皺眉看了他一眼:“先帶你回我家,你那衣服都沒個穿了。”
結果回去還沒坐下喝口水,經理就上門找虞冬榮去盤賬,說是虞二少爺過來了。虞冬榮頂煩他這個酒囊飯袋又不肯安生的二哥,于是把小玉麟丟給胡媽,和經理匆匆去了。
二少爺過來的意思還是老樣子,借他爹的名義來看看虞冬榮的生意做得如何,然后要一筆足夠回去養小的錢。他最近包了一個小歌女。虞冬榮言笑晏晏,心里默默罵娘,打算抽時間再回衛陽一趟,在老頭子面前告上一狀。不過就算告了百八十回也并沒有什么用。虞家五個兒子,只有二少爺是原配的大太太生的。虞老爺觀念守舊,二少爺又慣會哄老爺子開心。只要他不出大圈,在銀錢上比旁的兄弟姐妹們都寬松很多。
這是沒辦法的事。因為旁人都是小老婆生的,只有這一個兒子是嫡出的。
虞二少爺一面看著會計盤賬,一面對虞冬榮敲敲打打。他知道虞冬榮有小賬,但是因為在生意上插不上手,所以也弄不出什么把柄來。虞冬榮嘻嘻哈哈地應著,幾乎有點兒神游天外。
對賬就是走個過場。虞二少爺也覺得這事無聊,所以一到飯點兒,就迫不及待地提出想去薈芳里逛逛。薈芳里號稱薈芳十二街,是燕都有名的風月場。青樓堂子,戲院茶園,飯館酒家,都聚在那處。
虞冬榮自然沒有不答應的。他深知這位兄長的愛好和脾氣。
薈芳里的妓院和堂子大致分五等。末等的自然是暗娼和游妓,隨意在背人的地方就做得皮肉生意,也有開著家門迎客的,稱為暗門子。四等就是窯子,有固定的房舍,但陳設簡陋,人物庸俗。三等更好些,稱為“花樓”,屋舍更氣派,人物更上檔次,能與客人談笑。二等的講究就多了,屋舍要華麗,陳設要精美,相公和妓`女不但要年輕貌美,且要通曲藝書畫。這類青樓堂子稱為“館閣”,已經不再是單純的娼門,而是風月場里的高雅之處了。尋常的富商士紳,大都樂意來此類青樓尋歡消遣。
而在這四等之上,還有第一等的去處,喚做清吟小班。班中人不僅容貌出色,且在藝術上各有精通。這種小班是一等一的雅處,非貴客名流不接。能入此地的客人,也大都自重身份,清談品藝居多,別的倒是都次要了。
虞二少爺自知光憑自己是沒有這個臉面去清吟小班消遣的,所以要借虞冬榮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