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在鏡中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m.wholeit.com.cn),接著再看更方便。
經理一路擦著汗小跑過去:“許師長來了。這……這……今兒人實在太多,有招待不周的地方,請您海涵,海涵……”
又趕緊安撫后頭的觀眾:“好戲這就開場,這就開場?!?
有人在虞冬榮身邊感慨到:“什么世道啊,土匪也翻身了。小廣財嶺的許大膽兒,如今成了許平山許師長了?!庇腥粟s緊捅他:“可別瞎說,惹了那煞神,沒好果子吃。前陣子三和班在他跟前兒演戲演砸了,他讓手底下的兵把人家戲臺給拆吧了?!?
虞冬榮看了他們一眼:“別慌,咱不演砸就行?!庇窒乱庾R往瑞王爺那頭看了一眼。瑞王爺滿臉寫著不高興。想來是因為被這位師座搶了風頭,以至于無人理睬的緣故。
虞冬榮思量了一下,叫了個機靈的伙計:“去,給許師長上壺好茶,把我屋里那盒桂香齋的餑餑也送過去。有點兒眼色,好生伺候著?!蹦腔镉嫷昧钊チ?。
開戲的鑼聲很快響起,扮好了的小玉麟一個筋斗翻了出去。
想來是方才的事把看客嚇到了。這一個亮相明明精彩得很,卻沒什么喝彩聲。
唱戲忌諱一開鑼就冷場,鄭班主在后臺急壞了。虞冬榮也有點兒著急。
誰知小玉麟深吸一口氣,在臺上突然一個接一個翻起跟頭來。他這是把后頭要翻的跟頭拿到前面來翻了,是不博個喝彩不罷休的意思。要是一直沒人喝彩,他就得一直這么翻下去。
這是搏命的法子。
虞冬榮眼看著他翻到第二十個,心都跟著揪起來。小玉麟還沒停,因為臺下太靜了,他不能聽。
翻到第三十個的時候,虞冬榮不忍心看下去,急急催促后頭的武生上臺。
就在這個時候,臺下突然想起了孤零零的把掌聲,有人用一把粗嗓子,高聲來了句:“好!小猴子筋斗翻得很妙!”
是許平山。他這么一出聲,他的兵也跟著喝彩起來。
小玉麟終于停下來,擺了個架子。
這下子,滿堂的喝彩聲終于響了起來。
后臺的人都松了口氣。開鑼戲是一般都是沒成名的藝人們上臺,龍套人數眾多,圖個熱鬧喜慶。但老戲迷的眼光是很尖很毒的,小玉麟矯健敏捷的身段,惟妙惟肖的表演,都讓他很當得起一個好字。一出戲演完,臺下有好些人嚷嚷道:“演孫悟空的是哪個?報上名來!”
小玉麟本來都下場了,聽見聲音,在后臺朗聲道:“周玉麟!”
外頭又是一陣叫好。
虞冬榮看著他,見他臉上裝作不在意,眼睛卻彎了彎,是笑了。虞七少爺也悄悄笑了。
武生們賣力氣地演了一場好戲,卻并不能就此歇息。大伙兒匆匆換裝扮,預備在之后的戲里跑龍套。
虞冬榮忙著招呼名角兒們,偶爾也伺候著他們裝扮。他做這些事自然而然,并沒覺得自己一個少爺與戲子們混在一起有什么不好。一來他真心地敬重他們,因為但凡能成角兒的,身上都帶著苦練出來的真功夫;二來這些老板們都是同樂樓的搖錢樹,生意人照顧搖錢樹,是很順理成章的事。他樂在其中。
正忙碌間,看見秦梅香過來了。虞冬榮因為愛惜他,特意在同樂樓后臺給他單獨留了一個化妝間。但因為今日名家很多,派頭都不小,那化妝間也臨時借給了別人用。正在上妝的老旦謝夢泉,看見秦梅香過來了,有幾分尷尬:“秦老板來得真早?!?
秦梅香對前輩一向是很敬重的。他笑了一下:“沒事兒,我伺候您妝扮吧?!?
謝夢泉很樂:“那敢情好。七爺下手太重了?!?
虞冬榮佯裝委屈:“得,我這忙了半天,還沒落個好?!?
秦梅香洗了手,幫謝夢泉披行頭。他畢竟是行中人,做事很利落。謝夢泉很快從一個花甲老頭兒變成了一個古稀老太。他拄著拐杖,用老太太的聲調咳嗽了一聲,顫巍巍地上臺去了。
虞冬榮看秦梅香的琴師老竇頭坐在小椅子上閉著眼睛,跟著外頭的戲聲搖頭晃腦,小聲說:“怎么了?怎么不多在家里頭歇歇?!?
秦梅香笑了笑:“大伙兒都在這兒。我替人賣力氣,總得上心點兒。”
虞冬榮搖頭:“你啊,太善?!彼庾撸骸拔胰ソo你泡杯水吧,今兒要胎菊還是西洋參?”秦梅香上臺前會飲一點清而淡的溫茶潤嗓。因為以前戲班子里出過同行相妒下藥的事,所以但凡秦梅香過來同樂樓這邊,虞冬榮拿他的飲食都很小心。
秦梅香含笑道:“胎菊,放一點兒蜂蜜。千萬要淡。”
虞冬榮也笑:“得嘞?!闭f著往外走。一個伙計跑過來,在虞身邊道:“七爺,鄒師長來了。”
戲票一早就賣完了,想來是底下的人從座兒手上買的。虞冬榮在后頭遠遠看著,的確是鄒占元。這人原本在虞司令手下做事,虞司令下野后,給他鋪了門路,讓他去了李大帥身邊。如今混得十分得意,與許平山可謂平分秋色。虞家與鄒家馬上要結親,論情論理,他都不能不去招呼一番。
他給秦梅香送了茶水,在鏡子跟前整整衣服,往臺下去了。
鄒師長見了虞冬榮,稱得上十分和顏悅色。虞冬榮說半真半假說若知道叔叔過來,定要早早留好包廂。又不忘將如此這般話同樣與許師長敷衍一番。鄒師長擺手,說只是臨時起興,聽說郝叫天掛牌,才過來的。他還在關外時,就是郝老板的戲迷了。虞冬榮應著,說是,郝老板這些年唱得少了。
許平山吃著東西喝著茶,姿態十分老饕。桌上除了虞冬榮特意送過來的茶點,不知什么時候還擺上了一大堆菜。其中有半只燒雞格外顯眼,因為另一半顯然已經進了許師長的肚子。這位軍爺看上去不像來聽戲,倒像是把同樂樓當成飯館兒了。
虞冬榮臉上掛著笑,心里頭對這種行為不怎么贊同。雖說邊看邊吃在戲園子里不是什么忌諱,但是現在新派的戲館劇院都少有觀眾如此了。不過這個是不能說的,于是只好低頭抿了一口茶。
鄒占元顯然也不太看得上許平山這種做派,狀似無意道:“依許師長看,這燕都的戲,比起關外的如何?”
許平山贊道:“瞧著比關外熱鬧!那把式耍得比天橋底下好多了?!?
鄒占元拍著大腿,痛惜道:“許老弟啊,這戲是靠聽的,講看字就外行了。這話你同我說說還成,回頭到了外面去,別人要笑話李大帥手下的人土鱉了?!?
許平山一笑,露出一口白森森的大牙:“可不就是熱鬧么。再說了,誰敢笑,老子一槍崩了他?!彼戳艘谎塾荻瑯s,在他后背上拍了幾巴掌:“看戲嘛,就圖個熱鬧。你說是不是啊,虞老板?”
虞冬榮感覺自己差點被拍進那半只燒雞,然而不好發表異見,只得繼續微笑。
因為是熟人,一時不好走。只得陪著兩位師座聽戲。今日安排的幾場都是硬戲,座兒們大多是正經的戲迷,也都識貨,所以戲園子里氣氛一直不錯,不時有叫好聲響起。
虞冬榮稍微松了一口氣。想來許鄒兩位其實是救了這場戲,因為有他們在,瑞王爺應當不至于輕舉妄動。只要戲臺上不出大差錯,今日唱過,和春班就能在燕都立住了。他們這些幫忙的人,也就能平安抽身了。他抬頭看了一眼樓上的包廂,瑞王爺氣定神閑地在那兒哼哼著戲調,看上去似乎真的只是來聽戲的。
重頭戲醉仙樓終于開場了。扮相妖媚的九花娘一登場,臺下就是排山倒海的叫好聲,還不時夾著口哨聲。因為這出戲性質特別,又是秦梅香這等名伶來扮的,座兒們難免就帶了些不可言說的心思在里頭。當下就有人在底下喊:“謝秦老板給咱們過年!”
虞冬榮皺了皺眉,回頭看了一眼,可是后頭人山人海的,也看不出什么來。
許平山一見秦梅香的扮相,就愣住了:“這他媽的,比云舒茶室的窯姐兒還漂亮?”
鄒師長眼里也跟著冒光:“這怎么能比。咱們秦老板的扮相,那是滿城里的頭一份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