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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平山終于笑了:“別他媽以為我不知道你戲里摻的小九九。你這是借戲罵我呢。”
這出戲之所以能打動人心,是因為秦梅香與那個角色有所共鳴。但若硬說針對誰,那倒確實沒有。許平山這么上趕著對號入座,讓秦梅香有些意外。意外之后,又是默然。
還沒等他細細想明白這里頭的東西。背上又是酸起來。一失神就憋不住,抽著氣叫了一聲。
“操!”許平山罵了一句,身后是皮帶的動靜。沒等回過頭,人就被按著跪趴到了地上。
他整個肩背上都是摔傷的淤紫,層層疊疊的。許平山沒有像平常那樣直接壓上來。他們相親的肌膚只有那么有限的一小塊地方。
卻深到像是整個身體都被貫穿了。
許平山的手還在他背上按揉。疼,酸,脹。然后又是麻,酥,癢。從背上擴散開去,漫布全身。
可能是因為今晚喝了酒,也可能是別的什么。一開腔,就仿佛有些停不住。那些破碎的,細小的呻吟和嘆息。
最后所有的感覺都停留在了那個有限的地方。粗糙溫暖又濕漉漉的手覆上來,把他攥緊了。
他在背后的低吼聲里猛然揚起脖頸,伴著一聲不似人聲的清鳴,癱軟在了地毯上。
第19章
臨時挑的戲班,大家只為這一場戲聚在一起。最后能大火,倒是出乎所有人意料了。秦梅香原本一晚的包銀是七十元,郝叫天作為班主,最后結錢的時候,給了他一千一百元整。但他只收了一千,把那一百和其他超出預期的富余和彩頭,給班底一并平分了。這樣一來,大伙兒收入倍增,都很高興。只是戲班接下來怎么辦,成了個問題。
郝叫天名義上是挑班的班主,事實上只為提攜后輩。他在梨園里紅了有三十多年,錢早就賺夠了,如今更大的興趣在含飴弄孫,而非挨累唱戲。他早年含辛茹苦供一雙兒女讀書,大兒子如今在燕大做老師,小女兒留洋念醫科,都不是梨園中人。對這一點,其實同行是頗有微詞的。只是人各有志,提起了道聲可惜,也就罷了。
既然忙已經幫到,便要忙不迭地卸下`身上的擔子。但其他人并不想班子就這么散了,尤其是班底的龍套們。一個學戲的科班經手的童伶成百上千,能成角兒的卻鳳毛麟角,大部分只是在這行里討口飯吃。但吃飯也分跟誰。好的班子收入穩定,演出和堂會從來不斷,不時還有彩頭跟著,養活個小康人家也不在話下;差的班子就難說了,忍饑挨餓也是有的。
秦梅香名氣既響,待人又溫厚。這樣的臺柱子打著燈籠也難找。是以余下的人不想就這么散了,左右秦老板現在也沒有搭戲的班子不是?但礙于早年與洪順班簽的那個人盡皆知的契約,秦梅香又不能做班主,于是狀況就為難起來。
秦梅香思來想去,最后又去求了吳連瑞。按說吳老板這種脾氣也是做不了班主的,好在這回只是掛個名頭,不礙著什么。吳連瑞考慮了幾日,最后應下了。武生挑班做班主雖少,但不是沒有。這些年他因為脾氣很少有登臺賺錢的機會,之前因為過失傷人性命,又把積蓄賠光了。挑這個班,一來能重新登臺賺錢,二來也能帶一帶幾個不出息的兒子。秦梅香又是個和氣少事的。
于是取名連喜班,正式掛牌了。
秦梅香白日練功,午后琢磨戲或者趕堂會,晚上登臺。下了戲,若是許平山來接,就去許公館過夜。沒戲的時候,他就戴個墨鏡和帽子,悄咪咪地去聽別人的戲。天氣徹底轉暖后,他的手疾也漸漸痊愈了。雖說難保明年不犯,好歹總算暫時能松上一口氣了。
這樣一來,日子仿佛又恢復了幾分從前的樣子。綠珠的戲大火,姚三小姐邀他去拍了一套綠珠戲裝的照片,說是要放在珠寶行門前攬生意。許多沒趕上看新戲的戲迷,路過時總要停下來瞧上一瞧。這里頭自然少不了閑散富貴的先生太太們,順路逛一逛,把生意帶得很興旺。
虞七少爺則希望秦梅香能抽空去灌一套唱片。近年風行這個,能把聲音留下來。秦梅香對此一直很躊躇,因為一場戲不光是聽聲音,也是看扮相看身段。只有聲音留給人聽,似乎就不成戲了。他還沒考慮好。
這邊一松下來,就想起了小玉蓉。那孩子如今也登臺,模樣身段兒都好,又是新面孔,也有了一些名氣。但礙于上頭有個何翠仙,總也唱不了主角兒。和春班偏重武戲,登臺的旦行戲本就不多,再往上數還有幾個歲數差的挺多的師姐。何翠仙原先的雙和班回到了燕都,如今這人兩頭搭班,賺雙份的包銀。能者多勞,也沒什么好說的。只是苦了小玉蓉,臺上做小丫鬟,臺下做小跟班。眼見著還有好些年要熬,心境怎一個抑郁了得。
名角兒大都從端茶倒水里過來的,但光靠熬也不是辦法。旦角兒成名往往始于十幾歲不到二十歲,紅也就紅了。要是不紅,再拖到往后,又有比他們更鮮亮年紀更小的孩子頂上來,再想紅就難了。且那孩子和小玉麟狀況又不一樣,鄭班主不會輕易把這么個好苗子放了去。這種情況即使有錢也很難弄出來。說不得,秦梅香只能盼他早點兒出科,到時候好請人代為周旋。
身邊兒只剩個小玉麟,難免就就多上心一些。他細細瞧著那孩子的眉眼,很久前就有的疑惑冒了出來:“你有這樣的容貌,當初分行時怎么沒去學旦?”
小玉麟正踩著立起的方磚扎馬步,講起話來也憋著一口氣,生怕掉下來:“讓我學……我假裝練不好……”
秦梅香似乎有點兒明白了:“你自己不愿意學旦?”
“嗯。”他悶聲道:“唱旦不好。”
秦梅香不說話了。
小玉麟反應過來自己失言,期期艾艾地補救道:“其實也不全是……武行頭來摸,說我骨架太大……”話音越來越小,偷偷看向秦梅香。
秦梅香伸手去捏他的骨頭,粗而硬,和小玉蓉,和他自己,確實不是一個路子的。再往細了看,肩膀和腰臀原來差出那么多。只是他年紀小,又瘦,短打的衣服腰間是散身的,所以冬天時一直沒瞧出來。
他看著小玉麟,一時不知道該說什么好。一個冬天過去,這孩子竄高了一節。開春萬物生長,只有長得更快的。
他心里說不清什么感覺,于是含混地微笑了一下。虞冬榮待身邊人從來很好,他想,這孩子跟了七爺,總不會吃虧就是了。
比起身子骨,另有一件要緊的事,就是小玉麟的嗓子。
小玉麟講話,聲音是脆硬的,并不難聽。但一開腔唱戲,就不對勁兒了,老是帶著啞。這是倒嗓的緣故。只是他這個嗓子,眾人拿不準是一時的,還是往后也這樣了。
戲子一輩子有兩個時段關乎能不能捧起飯碗:一個是少年時變聲,謂之倒嗓;一個是中年時因為氣力不足而聲音變化,謂之塌中。這是逃不脫的兩個坎兒。有些人不受影響,平平安安挺過去,照舊大放異彩;有些人就不行了。
小玉麟眼下沒有左嗓子和滋花的種種毛病,但往后怎么樣不好說。秦梅香的意思是先不要急,少用嗓子,多演做工戲。吳連瑞卻不能贊同他。如今梨園不像從前那樣行當間涇渭分明了。就拿旦行來說,原本青衣不唱花旦,花旦不學青衣。可如今的好角兒,都是幾個身份兼挑的。就是秦梅香自己,青衣出身,身上也有花旦十分了得的蹺功,演刀馬旦也不在話下。葉小蝶更是如此了。從王樂瑤王老板那代起,就有這個趨勢了。到了楊清菡那一代,這類幾行兼融的旦角兒徹底成了個新行當,叫做花衫。
生行同樣如此。武生與老生之間的界線也在日漸模糊。觀眾要求越來越高,唱念做打都好,比單有一樣大放異彩,要吸引人得多。從來生行里以老生為首,所以武生要想出頭,不能光是練身手,也要汲取老生的唱功。單有身手,只能做個不念不唱的翻撲武生,一輩子也沒法離了龍套的圈兒。
這樣師兄弟兩個不免就起了爭執。小玉麟瞧瞧這個,又望望那個,自己也沒了主意。最后還是秦老板心細:“你開腔唱戲時,嗓子難受不難受。”
小玉麟老實的點頭:“有點兒不舒服,可是還能忍。”
有了這個話,秦梅香靈機一動。他把小玉麟領到洋人的醫院去,讓大夫給他看喉嚨。說是聲帶有充血,確實是變聲期還沒過完。這樣心里就有底了,又去找一個過去在宮廷里專給伶人歌姬瞧病的老太醫問病。老人家望聞問切,最后很誠懇道:“您甭瞎操心,什么亂七八糟的藥都不必吃。睡好吃好,少用嗓子。少則兩三個月,多則半年,包他嗓子亮堂。”又開了個食療的方子,無非就是些養陰潤嗓的吃食,和秦梅香常吃的東西差不多。這樣一來,大家心里都有了底。
吳連瑞一心想讓小玉麟傳他衣缽,不肯因為他要歇嗓子就把人放過。于是照舊每天練功,學許多長靠武生的做工,寄望他將來能有所成就。
因為一時把唱念擱下了,做與打倒是精進得很快。開場戲圖熱鬧,常演安天會和鬧龍宮之類的戲。武生開腔不多,只看身手。小玉麟有了這個契機,漸漸就在座兒里有了口碑。愛看猴兒戲的,都知道曹家班有個小周猴子。沒怎么聽他開過腔,但那份兒輕巧利落的靈動勁兒真是看得人心里舒坦。
哪里都是趨炎附勢。他名氣響了一點兒,身邊兒圍的人立刻就多起來。直接叫周老板恭維他的也有。下了戲,不免被扯去吃吃喝喝。小玉麟身上有包銀,也就有了底氣,且始終抱著想要自己挑班的心,所以并不過分推拒。
虞冬榮很快發現,這小崽子回家越來越晚。唱戲這行,應酬是免不了的,可他才多大啊!剛有點兒名頭就被人帶進坑里,一輩子爬不起來的戲子,真是要多少有多少。
所以又一天,小玉麟后半夜踏著月色回來的時候,看見虞七少爺正冷著臉靠在大門邊兒。
他一向是天不怕地不怕的,不知怎么,這一回忍不住就心虛起來,有點兒不敢看人的樣子:“七爺……”可轉念一想,自己也沒做什么出格的事兒,又把脊梁骨繃直了。
虞冬榮冷眼瞧著他臉上的神色變換,半晌才開腔:“如今該叫周老板了,嗯?”
小玉麟雖然有幾分飄,但并不是真的糊涂蛋,他搖頭:“他們渾叫的,不能當真。”
虞冬榮沒動彈:“喝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