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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老板也真是的。抽就抽唄,又不是抽不起。強行這么一戒,倒把嗓子毀了?!?
秦梅香坐下來,嘆了口氣,回頭望望葉小蝶:“葉老板,若是不嫌棄,水粉用我的吧。”
葉小蝶瞟了他一眼,毫不見外地走過來,一屁股在秦梅香跟前兒坐下了:“話說在前頭,我可不會記著你的好?!?
秦梅香笑了笑,沒說話。
原是定的秦梅香中軸,唱玉堂春;葉小蝶壓軸,與一位名凈唱霸王別姬。誰料與秦梅香同臺的角兒有堂會,一時沒能趕過來,墊場戲唱了兩出了,缺席的角兒那邊還是沒動靜。戲提調沒法子,只得陪著笑來和葉小蝶商量,請他把壓軸戲往前提一提,不然座兒就要抽簽兒起堂了。
從來上戲有上戲的規矩,角兒們撐的好戲,叫做“軸”,軸與軸之間的,只能叫墊場。越是好的軸戲越是往后頭放,所以早軸,中軸,壓軸,大軸,按角兒的身價地位有著一定之規。原本葉小蝶始終壓著秦梅香一頭,可這樣一調個兒,就要讓座兒以為是秦梅香壓過了葉小蝶。因為知道葉小蝶的脾氣,戲提調戰戰兢兢地,真是為難得不得了。
葉小蝶才好了點兒的臉色又垮了:“今兒怎么什么糟心事兒都叫我攤上了。”他瞪了一眼秦梅香:“便宜你了?!?
這是答應了的意思。
秦梅香哭笑不得,只得起身執禮道謝。
葉小蝶一面仰著頭讓人系披風,一面精明地看著他,手指頭在妝匣上來回撫摸,意有所指道:“你這彩匣子倒是挺不錯的。”
誰不知道,葉老板是個貔貅變的,向來只進不出,雁過拔毛。秦梅香開始后悔一時義憤招惹了他。那套妝用是虞冬榮在廣陵辦貨時,特意請已經告老的謝芳春師傅制的。價兒倒是沒有貴出天去,只是有份情意在里頭。裝油彩水粉的匣子是紫檀木嵌銀的,還是上回綠珠戲大火時林二爺送過來的,看制式像是從宮里流出來的東西。
他本來不是個小氣的人,但真問到頭上,還是猶豫了一下。
臺上鑼鼓開始催了。葉小蝶卻氣定神閑地坐下來,開始一樣一樣擺弄起匣子里裝油彩的小銅盒兒。
秦梅香看著戲提調臉上的汗,無奈道:“葉老板既然瞧得上,拿去用也無妨?!?
葉小蝶沖跟包一抬下巴:“那我就謝謝秦老板了?!闭f完,狡黠一笑,神采飛揚地上臺去了。
秦梅香看了一眼他那個跟包:“先等我把妝畫完了的?!?
那跟包收回手,忙不迭地諂笑了幾聲。
左等右等,總算在中軸戲結束前把搭戲的那位等來了。臺上沒什么好說的,老本子戲,只要是個角兒,都不會唱得太差。不過畢竟不是常在一塊兒搭戲的,為了不顯得故意壓人,秦梅香不能像平日里那樣放開了嗓子唱。這樣硬是拿捏著分寸下來,反倒比往日要累許多。
天氣炎熱,旦角兒這出戲又吃重,他唱得嗓子直冒火。下了臺幾乎講不出話,急急把小竇子懷里的茶壺拿過來,喝了老大一口熱水才緩略微緩過來些。還沒等把茶壺放下呢,就聽見有相熟的伶人著急忙慌地叫他:“秦老板,你有人找!”
秦梅香順著指引走進了個化妝間,看見葉小蝶正抱著手臂皺眉站在那兒,挺不耐煩的:“別哭了,給你喊去了。”抬眼看見秦梅香,一努嘴:“喏,來了?!?
秦梅香定睛一看,小玉蓉正抱著膝蓋蹲在地上抽泣。他大驚失色:“這是怎么了?你怎么上這兒來了?”
小玉蓉看見秦梅香,好比小雞仔看見老母雞,一腦袋就扎進秦梅香膝蓋里:“秦老板,你救救我,我要沒法活了……”
葉小蝶在旁邊大皺其眉:“戲服,戲服不要了?”
秦梅香慌忙把小玉蓉扶起來:“怎么了?有事兒慢慢說?!?
小玉蓉抽噎了幾聲,含混不清地嗚咽道:“我……我不想陪人……”他哭得直打嗝,秦梅香還是很快把話聽明白了。呂之和點名要他,小玉蓉不樂意,鄭班主也為難。去求了許多人出面,可都表示管不了,連和春班的靠山瑞王爺都不管。人家有楊銀仙,根本不在乎什么小玉蓉。鄭班主實在胳膊擰不過大腿,就把他送過去了。
旦角兒總是免不了這些事。葉小蝶挺無趣地看著小玉蓉:“讓你陪就陪唄,又不會少塊肉,正好還有人捧著?!?
他瞅了瞅摟著小玉蓉低聲安慰的秦梅香,不屑道:“多大點兒事兒,誰沒經過這個呢?”
秦梅香一想到他當年是怎么對虞冬榮的,就有點兒心里犯堵:“葉老板,少說兩句吧?!?
葉小蝶冷笑一聲:“自身都難保呢,還有功夫護著個累贅。就你們這種性子,活該受氣?!闭f完推門出去了。
小玉蓉摟著秦梅香的脖子,哭得更大聲了。秦梅香撫摸著他的背,目光落在小玉蓉手腕上,突然臉色一白。他急急把小玉蓉的袖子擼上去,睜大眼睛,半天沒說話。
原本挺白凈的皮肉上,血痕交錯,有的結了痂,有的還是血淋淋的——全是鞭痕。
秦梅香難以置信道:“他……”
小玉蓉抽了抽鼻子,沒忍住,又哭起來:“他打我!”
秦梅香什么都明白了。他從前聽人說過,妓院里偶爾會有這種變態的客人,以折磨人為樂,把人玩兒死的也有。
他慌起來:“除了打你,還做什么沒有?”
小玉蓉抹了抹眼睛:“打夠了就……就那個……”他露出一種非常厭惡的神色:“惡心!”
這孩子從來是小心翼翼,能這樣斬釘截鐵地表述自己的想法,可見是被欺負壞了。
秦梅香輕輕地把他袖子放下去了:“你是跑出來的?”
小玉蓉點頭,哆嗦的一下,又要開始嚎:“別把我送回去……”
秦梅香把食指放在唇邊,沖他噓了一聲:“別慌?!?
小竇子被叫進來,和小玉蓉換了衣服。秦梅香囑咐道:“你別害怕,這些日子先在竇家躲一躲吧。等我找人想想辦法?!?
說是想辦法,其實也沒什么辦法可以想。打聽了一圈兒,聽到這個名字都直擺手。有同秦梅香交情好些的,直言讓他別管這個事。呂之和其人不是個能按常理推斷的。這種人遇上了,躲還來不及,哪有上趕著過去觸霉頭的呢。
小玉蓉丟了,那邊肯定要找。秦梅香左思右想,只有把這孩子送出城去避上一避了。曹家在衛陽有故舊,衛陽又是虞冬榮的老家。于是當機立斷,把小玉蓉喬裝成了個小姑娘。
小玉蓉這幾天過得渾渾噩噩,直到秦梅香讓他上車,才反應過來:“秦老板,我得多久才能回來?”
秦梅香一心只想讓他平安,往后的事倒沒考慮太多。見他問,只得實言相告:“這個說不準。你暫且在衛陽的班子里存身吧。等境況好些了,大伙兒再接你回來?!?
“可我走了,和春班怎么辦?”小玉蓉咬了咬嘴唇:“吳師姐怎么辦?”
秦梅香沉聲道:“先把你自個兒保住了吧。”
小玉蓉扒著車門不撒手,臉上一陣紅一陣白:“我不能走……我走了,師姐,師姐可怎么辦呢……”
他這話說得挺輕,可秦梅香耳邊不亞于炸了個驚雷。他猝然明白過來,難以置信地看著小玉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