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倒是吳芝瑛瞧出了一點別樣的意味:”既然是秦老板的心意,那我就替孩子們收著了。將來等孩子會叫人,不知道有沒有福分認秦老板叫一聲干爹。”
秦梅香笑道:“那該是我的福分才是。”
一頓飯吃完了,秦梅香也沒叫車,一個人慢慢往回走。快到家的時候,聽到很遠的地方似乎有一聲炮響。他疑心自己聽錯了,停下腳步聽了一會兒,又沒什么動靜了。
誰知進門的時候,又是一聲,然后很快那巨響聲就密集了起來。秦梅香的心往下重重一沉。
他瞧見了火光。
徐媽抱著花雅南,驚恐萬狀地看著他:“這是又打仗了?”
外頭街上很快嘈雜起來。秦梅香當機立斷:“抱好了南哥兒,把門關緊了,千萬別出門。”說完就轉身往外跑。
徐媽驚惶地喊他:“您這是要去哪兒啊?”
秦梅香出了門,自己也有一瞬間的恍惚:他去那兒干什么呢,去了許平山也未必在。打起來了,那頭想必是一團亂的。
哪知道還沒想清楚,就看見一輛熟悉的車飛也似地沖他開過來了。小李子急急地喊他:”秦老板,快上來。”
秦梅香想也沒想就上了車。
小李子把車開得飛快。一路上不時就是震天的動靜,秦梅香端坐在那里,什么都沒有問。
車子沒走大門,而是停在許公館院后的一個地方。小李子帶著秦梅香從一個不起眼的角門進了去。領他到了一個陌生的空房間:“您在這兒等會兒吧。”
秦梅香來許公館不知多少次,向來只在臥室呆著。許平山沒有在這上頭限制過他什么,但他知道自己的身份,不愿意讓人講究,落人話柄。只是這一回,卻不一樣了。
他靜靜地坐在那兒,聽著窗外的炮火聲,還有炮火聲間隙里,隔壁微弱的爭吵和電話鈴聲。許平山的咆哮聲模模糊糊地傳過來:“……和談個屁!小鬼子的炮都轟到眼前了你他媽讓我南撤……”
“師座,如今咱們的大部隊讓上峰扣在了泰寧,城南的守軍您調動不了。事到如今,只能按照上頭的意思來。這里有別人守著,您得抓緊了,再不走就來不及了!”
李大帥一死,許平山日子不好過。上頭一面防備他,一面又想要用他。他的直系部隊如今根本不在身邊兒,城外守軍長官和部隊早就換了人。如今留在燕城里的許平山,只是個光桿司令罷了。
秦梅香閉上了眼睛。
也不知過了多久,隔壁的人聲散了。房間門打開了,許平山言簡意賅:“跟我來。”
樓上的臥室地上好幾個火盆,里頭都是殘灰。一只黑箱子端端正正地放在床上,扣著鎖。鑰匙系在提手上頭。
許平山把門關上,聲音冷靜到幾乎不帶感情:“打仗了,上頭要我走。這一走就沒時候了。你跟我這么些年,別的我也沒什么,那一箱子黃貨你收著,往后自己好好過吧。”
他轉過身去,似乎是不愿意多說:“這就讓小李子送你回去。”頓了頓,又低聲道:“我知道這些年你一直不情愿,但我沒家沒業,除了你也沒別人了。要是我死了,你給我守三個月孝……不,一個月就行了。往后要是成家,娶個對你好的。”
身后一直無聲無息,許平山等了一會兒,還是忍不住回了頭。卻一下子什么都說不出來了。
秦梅香站在他身后,眼淚淌了滿臉。
許平山難以置信:“你……”他嗓子似乎一下子啞了:“還以為你挺盼著這個……”他伸出手,似乎是想替秦梅香擦一擦眼淚。
秦梅香側頭避開了他的手,使出全身的力氣給了許平山一記響亮的耳光。
這一巴掌打得太狠,饒是許平山那么個結實的大個子,也被打得踉蹌了一步。他抬手摸了摸臉,怔了半晌。看著拼命抬頭忍淚的秦梅香,卻忽然笑了。
外頭開始催起來了:“師座,快點兒吧,再晚就來不及了……”
許平山最后深深地望了他一眼:”梅香,你保重。”
他走得像一陣風,秦梅香撲過去,指尖堪堪只碰觸到了一點衣角。
走廊里空了下來。許平山始終都沒有回頭。
秦梅香木然地站了許久。直到外頭又一陣炮火聲響起。
他擦凈了臉上的淚,把那只重得可怕的箱子穩穩地提了起來。
第36章
城外的炮聲響了一夜。
虞冬榮守在電話旁邊,心急火燎地一個接一個撥電話。最后他放下電話,頹然坐倒:“這里怕是……守不住了。”
這些年來一直是內憂外患的。政府軍和革命黨日日打,三天兩頭就要搞”剿匪“。然而政府里也分作幾派,時不時就要斗做一團。小鬼子占著關外,野心路人皆知,上頭卻只是一味含混。直到炮火真的對著這北方的六朝古都,燕北中樞轟過來的時候,大伙兒才反應過來:往常再怎么亂,只是自家人的折騰;唯有這一次,怕是真的要亡國了。
衛陽的虞家已經開始連夜收拾行李打算去江城暫避。虞冬榮知道自己也得走。大少虞春榮是政府里的主戰派,手里握著荷槍實彈,早就惹小鬼子不順眼了。如今一旦全線開戰,留在北方的家族親眷只怕弄不好都要做了肉票。
他看向神色憂慮的小玉麟,艱難道:“我只怕……得走了。”
小玉麟低聲道:“我知道。”
虞冬榮有些吃驚:“你知道?”
小玉麟低頭看著他,神色難過:“你同我們不一樣。就像漁夫捕魚,網撒下來,小蝦米從縫里鉆一鉆就過去了,大魚卻是跑不了的。”他勉強笑了笑:“總不能老是打著,等打完了,你不是還得回來么。”他含著一點期待看著他:“七爺,你會回來吧。”
這種事哪里說得準呢?虞冬榮做生意,雖然奸滑,但是最講一個信字。他不能給小玉麟許一個虛無縹緲的諾言——那是坑了小玉麟的一輩子。
他咬咬牙,下定了決心,想要自私一把:“你跟不跟我走?”
小玉麟的眼睛慢慢睜大了。可是那份光亮很快又黯淡下去:“我不能走。和班子簽了契的。再說我走了,我的位置誰來頂呢。”
虞冬榮閉上了眼睛。他天性是個快活的人,這一刻卻鼻子酸得難過。他定了定神,像是安慰小玉麟,也像是安慰他自己:“也沒那么快,再等等看看。”
話是這樣講,手上卻不能不準備起來。該處理的東西不能留,該運走的貨抓緊運。分明是三伏天,大伙兒心里頭卻寒浸浸的。街上的鋪面關張了三四成,老百姓家家也是門關得嚴實。有時偶爾從偏街上經過,只覺得空城似的。
虞冬榮偶爾也會涌起些別的想法,懷疑他大哥讓全家西遷的決策對還是不對。如今城里沒有一戶人家往外跑,都是仍然各過各的日子。虞家若是全家走了,未免也太惹眼了一點兒。何況燕都這樣固若金湯,守軍齊備的北方樞要都守不住,別的那些地方,真的就能守得住么?他也是經歷過炮火的人,知道從前任何時候打起仗來,這座城都是北方最安定的地方。最安定的地方日子都過不下去了,外頭真的還能給他們留活路么?
和談的消息隔三差五就要出現在報紙上,但又很快被炮火聲一次次擊碎。虞冬榮看得很明白,小鬼子這是在拖時間,城馬上就要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