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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聽見葉歌接著道:“那時候我痛得直接昏死了過去,第二天那位高人來葉家要人,我爹說我出了意外,雙手廢了已經無法再修行,便打發那位高人離開了。從那以后我就無法拿劍了,后來皇城世家弟子皆如山門修行,我爹便給我找了這處白羽劍宗,反正他也不用擔心我再動什么修行的念頭了,也沒有再如幼時那般管束著我。”
顧閑影盯著面前的少年久久沒有再說話,她生平第一次有了這種不知該如何開口的體會。
時間已經過去這么久,安慰自是無用,而激勵對于葉歌來說卻也并不需要,少年就像是一柄出鞘的劍,縱然鋒刃早被磨平,卻依然裹著渾身的劍氣。
有一瞬的對視,顧閑影甚至覺得這少年或許真的能夠成為白羽劍宗的異數。
她長嘆一聲,將胸中那些情緒盡數傾出。
天色不知何時暗了下來,有冷風吹過,有細雨墜落,顧閑影回過神來,領著在空地里練劍的少年們往劍閣里面趕去避雨。
守在亭中看書的花離忽有所覺,抬頭之間輕輕抬手擦去落在頰邊的一滴雨水,他起身扶著亭柱往遠處望去,雨水不知何時織成了雨幕,雨中氤氳的水霧漸漸凝成一道高大身影,跨越千重山水步步往此處行來。
第十七章
雨越下越大,眼見沒有要停下的意思,顧閑影叫弟子們回到了住處,等安排完之后走出劍閣,這才見發現外面涼亭里面已經沒人了,花離著單薄衣物站在雨幕之中,渾身被澆得透濕卻似毫無知覺,只遙遙看著天外。
那是東邊深海的方向。
顧閑影心里倏地一跳,步履不覺快了一些,朝著雨幕里的人走了過去。
她自劍閣里出來的時候手上執了把傘,走到一半才想到撐開,只是雨珠已有不少滴落在身,顧閑影卻不管不顧,她來到花離面前,花離才像是回了神轉過頭,等看清是她才彎著眉眼笑了起來。
顧閑影抬手擦了擦花離臉上沾著的雨水,手指觸及的溫度比雨水還涼,提醒著面前的花離非人的身份。
花離見顧閑影動作,當即乖乖站著不動,甚至連呼吸都略微屏住,只等顧閑影擦拭過了,他才帶著溫然柔和的笑意道:“你回來了。”
雖然知道鮫人不懼風雨,但顧閑影依然固執地將傘遞了過去遮住那些細碎的水滴,“雨下得大了你就該先回去的。”
花離搖了搖頭:“我想跟你一起回去。”
早知花離會說出這樣的話,但等真正聽見了仍是心里暖融溫柔一片,顧閑影也不管花離身上濕淋淋的,一手執傘,與之肩并肩往前走去道:“我先送你回去。”
花離也不拒絕,帶著滿足的笑意走在顧閑影身旁,兩人走在雨中好似喧囂都已經遠去,眼中與身旁都只剩下彼此身影。
時間或長或短,等回神之時,他們已經到了梨花林后方的小屋里。
花離的房間內東西依然擺放整整齊齊,只是桌上多了幾只俏皮可愛的草編鳥雀和兔子,桌上還散落著幾本書,看起來有了些煙火的氣息。顧閑影很喜歡這房間內的景象,這讓她心中安定,覺得花離是要長長久久的在這里住下來,而不是只如過客般匆匆。
花離進屋之后已經找來了巾帕遞給顧閑影擦拭被淋濕的地方,對于自己全身被淋濕卻不管不顧,只問道:“阿閑的劍法教得怎么樣?”
“很難說。”顧閑影提起此事,接過巾帕卻沒有動手擦拭,只搖頭失笑道:“這群小家伙都是沒吃過苦的性子,練個劍成天叫苦不迭,他們說想要拿到碧霞峰大會前五十,但我看除了葉歌,沒人有機會進前五十之列。”
這話并沒讓花離露出驚訝神色,他接著問道:“葉歌呢?”
“葉歌?”顧閑影沒料到花離也會問起這些事情,她本以為花離不會對這些事情感興趣。
花離這時候已經在旁邊坐了下來,眸子清亮,帶著關切:“我也想幫阿閑分憂,而不是在旁邊看著。”
顧閑影被這話惹得笑了起來,只是笑過之后心下卻漸生出不同的感受,她四百多年習慣了獨身一人,也習慣了自己應付所有的事情,只是卻忘了她現在早已經不是一個人,許多事情身旁分明還有人能夠與她一道分擔。
這是一種全然別樣的感覺,仿佛回憶起了四百多年前成日帶著白螺漫山遍野瘋跑的日子。
她在花離面前坐下,緩聲道:“葉歌的天賦很好,雖不是這天底下最好的,卻也是在頂尖之列,他當初若是雙手經脈不曾被廢,又有仙緣早日拜師,如今必然能夠躋身天下高手前列。”
花離聽出了顧閑影話中的意思,他略有些驚訝的睜大了眼睛:“他的雙手……”
“嗯。”顧閑影點了點頭,無奈道:“可惜現在太遲了,他的雙手已廢,廢了太久當初沒有治好,如今也治不好了,且他荒廢多年,縱然雙手未廢,現在練功也已經過了最好的時候。”
花離沒有出聲,不過看模樣有些難過。
顧閑影見狀忍不住安慰道:“但什么事情都說不準,葉歌雖然廢了雙手,但這些年來心性卻比旁人要堅定許多,若非如此他也不會主動要求練劍。”
“你已經決定好幫他了?”花離關切道。
“他只是雙手經脈壞了,無法拿劍,但若是那劍不是尋常的劍呢?”顧閑影胸有成竹的笑了笑,“其實昨日我就已經通知了白羽劍宗嚴長老,你或許還不認識他,嚴天舒是個鑄劍高手,且他所鑄的劍與旁人有些不同,他昔年因緣巧合得了一種鑄件材料,很輕,拿在手中如鴻毛一般,但所鑄出的劍卻可吹毛斷發。”
花離霎時明白過來:“那種材料所鑄出來的劍旁人無用,卻正好能給葉歌使用。”
“不錯,也算是一樁機緣。”
花離眨眼笑了起來,語氣是不經意的柔軟:“阿閑真好。”
顧閑影先是無意識的應了一聲,接著才有些失笑的搖了搖頭,花離不管顧閑影的意思,只又小聲說了一遍:“阿閑真好。”
顧閑影被夸得有些不大自在,輕咳一聲沒再言語。這天底下夸她顧閑影的人不少,白羽劍宗內更是人人都將她這個太師叔祖吹捧作了天上地下絕無僅有的神仙人物,她心性平靜面對那些言語總能波瀾不驚,但花離不一樣,花離的一句夸贊能讓她尾巴翹到天上,也能讓她臊得老臉通紅,這些天與花離在一起,顧閑影覺得自己漸漸有點活回去了的意思。
天色也不早,顧閑影終于也起身道:“我先回去了,你早點休息。”
花離輕輕答了一聲,定定看著顧閑影沒肯將視線挪開半分,直到她來到大門前就要推門離開,花離終于也站起了身來,忽而道:“阿閑。”
顧閑影聞聲立即回頭:“嗯?”
花離眼神清澈如同任何朝雨晨露后的天空,盛著滿滿的認真堅持:“我很喜歡這里,喜歡阿閑喜歡戚桐長老和蘇衡掌門,喜歡那些劍閣弟子,喜歡跟阿閑一起看他們念書練劍,我不想離開這里,也絕對不會離開這里。”
顧閑影頓時站定,她良久的看著花離,她想要說些什么,但開口之后喉中卻意外地有些哽咽。
她一直以來的擔心,似乎都被這句話隨風吹散了,散得無影無蹤,一點都不剩。
原來花離是明白的。
她說不清心底流淌的究竟是什么感受,好似千種百種的情感都扭纏在一起,纏成了個纏綿悱惻的結,里面圈著的就剩一個花離。
顧閑影最終仍是出了聲,嗓音有些沙啞,卻含著笑意,她說:“你早點休息,明天我來接你,每天都來接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