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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間的某一頁,開始寫了日期。
緊接著是一行歪斜的字跡:“有個很特別的小孩,好像是我們學校的。”
鐘知立刻回想起八年前這個人在自己家里對自己表白的那番話,他說他注意他很久了,說知道他六點零幾分就起來了,還說覺得他很特別——雖然時間已經過去很久了,但是鐘知幾乎是如同鐫刻般的將謝關雎那句話,說那句話時的表情烙在了心里。
就是謝關雎在說這些話的時候,鐘知打從心底里不信,壓根只當做對方在逗弄自己。甚至到了現在,鐘知都不相信當年謝關雎說的是真的,什么喜歡,什么想一起玩,都是假的。要不然為什么一句話不留下就消失?消失后,讓自己像個傻逼一樣到處找。
可是沒想到,如同是印證一般,日記本里這一天真的出現了他。
鐘知呼吸略微有些不穩,既無比期待又無比恐懼地翻開了下一頁。他現在就如同在翻閱自己的判刑記錄。
“故意和他成為同桌,但是他一點都不理人,作業也不給抄……”
鐘知全身都繃緊著,視線幾乎是半個字半個字地往后移——字跡潦草青澀幼稚,的確是當年的謝小飛的字。早在那個時候,鐘知就已經窺探過這個人的所有了,包括他的字。
“想要討人歡心但又不知道從哪里下手,想揍人。而且他還用濕漉漉的眼神看著我,搞得我像個欺負女同學,扯女同學辮子的壞學生一樣。雖然別人叫我校園一霸,但我其實很善良的好嗎?而且,他側臉真好看。”
鐘知心臟要跳出來了,血液一下子涌到了頭皮頂層。
第44章 半面妝(完)
這真的是八年前的謝小飛的真實想法嗎?是真的覺得他特別, 覺得他好看, 是真的眼中看到了他嗎?
他幾乎都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 他猛地抬起頭,茫然地直視著前方,突然被喂了一顆糖找不到東西南北。他坐著緩了好一會兒, 才帶著一顆狂跳的心,低下頭, 視線朝著下一頁移去。
“第一次對一個男孩子產生保護欲, 想對他好, 這應該就是……喜歡?呃,感覺好變態啊……但是應該沒有關系的吧, 誰規定男生不能喜歡男生了。”
“去了他家, 更進一步了!”
“千方百計從辦公室檔案那里拿到了他的資料,準備給他準備一個生日驚喜!”
寥寥幾筆, 一下子讓鐘知腦子里如同狂風暴雨, 各種情緒紛涌上來。他本來已經做好了心理準備, 去承受可能記載在日記本里傷害到他的東西,但是絕對沒想到, 真相會是這樣!這個人八年前,是真的喜歡他的。甚至, 字里行間, 比鐘知所能想象的喜歡, 還要更加喜歡一點。
之后便沒有了字跡, 中間兩頁像是被誰暴力撕掉過, 殘余了一些咖啡的水漬。中間的線裝也有斷裂的痕跡……
鐘知呼吸有些急促,坐在車廂內感覺窒息至極。
他沒有停頓下去,快速地往后翻下去。他想找到這個人當年離開他的真正真相。
既然喜歡他——
當年,是真的喜歡過他嗎?鐘知只感覺自己又是在做一場夢,簡直不真實。
空白了幾頁之后。
右上角的時間已經跳躍到了幾天后。
上面只寥寥寫了數句。似乎寫下字的人的心情非常煩躁和焦慮,字跡也相當潦草,幾乎辨別不出來寫了什么。但是即便再過去幾十年,鐘知也仍能夠一眼辨認出這個人的字,和這個人的一切。化成灰也認識。
“心情非常糟糕,被送到了國外,謝華山居然還派了人盯著我。我很想回去,但是要是接近他的話,謝華山肯定要想辦法搞死他……威脅我的那些話謝華山肯定說得出做得到的,到時候要是隨便造些謠,逼鐘知退學……況且鐘知已經夠難受了,要是他是私生子的事情被放出去,他怎么辦啊……他又沒有反擊的能力,我也沒有辦法保護他……還不如打斷我的腿呢……我該怎么辦?早知道我絕對絕對不會讓日記本被爸爸發現……護照被沒收了,我要偷渡回去嗎……可是即便回去了能怎樣呢?謝華山那么強勢,現在我根本沒有能力反抗,反而會導致鐘知因為我而……怎么辦!怎么辦!怎么辦!真他媽要瘋了!”
又空白了幾頁,那個人寫道:“可能是回不去了,應該會被恨吧。”
接下來是長達幾十頁的空白,就像這缺席的八年一樣。原來不止他的生命暗淡無光,這個人也沒有心情再去記錄下每一天了。
在重逢的那一天,這個日記本才被再次翻開,擦去灰塵:“不知道回來是不是正確的決定,但是希望不要重蹈覆轍……時隔八年,我終于又見到了他。但是,應該沒有希望再復合了吧,因為他說他恨透了我。”
字跡那樣沉重。一個字一個字里全都是心灰意冷。
那天,鐘知冷漠無比地對待他,親口說出要用錢買他這樣的話來。
鐘知震驚地看著這真相,天知道,這一刻,他動也不動地坐在那里,全身的血液卻沖到了嗓子眼。震驚與心悸排山倒海般涌過來。
是了。那天鐘知明明感覺到他狀態不對勁,家中已經瀕臨破產了,被父親下屬送去討好一個大腹便便的人,才能換來融資的錢。他看起來臉色已經夠蒼白了。
可是鐘知那個時候只想折磨他,看到他痛苦,就越是有種殘忍的快感。
那么,他究竟是抱著什么樣的心情的。雖然有那樣的苦衷,可是面對著鐘知那張冷漠而不屑一顧的臉,應該是一句話都說不出來的吧。因為八年的時間太久了,他和鐘知兩個人都已經變了太多,可能當年的情分都不剩下多少,再去解釋當年的恩怨,已經沒有必要了,即便說出來,又能改變什么呢?
他不確定鐘知還肯原諒他。
更何況,如今兩個人是兩個世界的人,鐘知又是站在鎂光燈下的人,假如這違背常理的感情再次被誰發現,到時候又有沒有勇氣走下去呢?所以,與其去靠近,再一次影響那個人的生活,還不如離得遠遠的——
只是沒想到,偏偏在酒店那里遇見了。
他被奚落、被諷刺、被挖苦和輕侮,自始至終,只是蒼白著一張臉不言不發而已。
鐘知茫然地看著車窗外的黑漆漆一片,忽然想到,要是他不幸沒有看到這真相,會怎樣。他會不會在之后的日子里,還是反復去質疑那個人,因為不信任而與那個人互相折磨。
答案是——會的。因為他太過患得患失,他索求的太多,他太過貪心,他需要那個人十分的愛,才能活下去。
可是他看到了。
原來是這樣。
如果不是強行被送走,那個人不會一句話都不對他留下的。如果不是左右為難,那個人也不會一直待在國外,從沒有回來過的。
一旦得知這真相,這八年里所有的發瘋般的恨意,都好像在一瞬間歸為后悔。
鐘知喉嚨動了動,苦澀和狂喜混雜在一起,變得不能言語。
他后悔了,早知道如此,他應該在重逢后遇見那個人的第一眼,就將那個人抱進懷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