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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著他便把火柴從心腹手里拿出來,先在盒子上劃,果然一劃就著。但是換了別的地方磨蹭,竟然是如何都不能的了——這時候他收起來原本輕松的神色。他本是為了讓心腹和水手之間能有個臺階下,沒想到這東西真個是這樣,這絕不是點燈兒!
不管這事什么,但是這絕對是筆大生意!劉少爺腦子里千回百轉,一下就抓住了這一條。他自認南北貨物也見過不少,但是可沒見過別處有這個,只要找到何處有這貨源,到時候給買賣到各地,可不是就足夠了!
想到這一處他是立刻道:“這是在哪里得的?咱們把船掉頭!可得抓緊,要是別個見了這個,先做了這個生意,可不是錯過了!”
這位少爺也是雷厲風行,不管其中白費了多少腳費,也不論會耽擱船上貨物和后頭生意,立刻就調船回了金陵。打聽出了火柴作坊,然后就是上門詳談。當時苗修遠、宋熙春和劉文惠都不在金陵,只是讓一位顧家很有資歷的伙計代為幫忙看著就是了。不過這就只是看著罷了,至于拍板這樣的生意是不能的。
禎娘雖然疲憊,但是哪里會看不清這樣簡單的事情,當時斷然道:“這個生意不許做!”
第33章
禎娘斷然一句‘這個生意不許做’倒是讓劉文惠意外了, 這本就是好事兒,為什么大小姐這般聲口, 一點余地也無?就算如今沒有多余的貨物供別個, 但是將來如何說得準, 這時候說的和緩一些, 將來也是多條路子!
禎娘本事疲乏地很了,坐在一張圈椅上,這時候也起身了。一邊踱步一邊道:“這是一個太精明的了——不要說咱們作坊本就沒得多余貨物, 就是有也不是如今發賣給他!”
禎娘這時候心思飛轉,因著專心思索, 本來的疲勞竟也消減了大半,冷聲道:“劉管事你可知道云貴那邊有個獨特的生意, 名喚做‘賭石’的。就是當年英宗皇帝興起的——本來翡翠的價兒可是離著玉石差遠了,也是因此才徹底起來。”
劉文惠如何不知,這英宗皇帝當年就是極為推崇翡翠。其實大明皇室倒是一直愛這翡翠——大明后妃大都是民間一般人家出身, 見識未免不夠, 穿戴首飾也偏愛艷麗。顏色多樣, 紅綠等都十分耀眼的翡翠就常常進貢宮廷了。
但饒是這般, 也沒有翡翠與玉平起平坐的道理, 知道英宗皇帝讓內府經營這賭石生意,這才一切不同了。
禎娘其實并不是要問劉文惠是不是知道這一典故,所以不等劉文惠開口, 她便輕輕撫過自己一絲不亂的鬢發,這才道:“咱們家的生意若是一樣貨物都沒賣就有人上趕著做生意, 那就如同‘賭石’里的全賭了。這時候來則是開了一個‘窗口’叫人看見了極好的色地,自然是要加價做生意。”
說到這里劉文惠越發不解了,只得道:“請大小姐示下,我只當這是好事兒,人家賭石生意也是這般做的么,石頭有了好表現,人家加價,然后談妥發賣。這不是兩廂便宜,咱們賺了錢,也有人幫著擔了風險,人家也是得償所愿。”
禎娘這時候卻是沒有笑意地抬了抬嘴角,道:“只是咱們這并不是賭石的生意,賭石的生意本就是大家都不知這石頭里頭有沒有翡翠,或者翡翠好不好。只是咱們這個可是賭石?明明咱們都曉得這是翡翠,是極好極大的翡翠了,為什么還要平白分給人家一杯羹?”
劉文惠還有話說:“可是大小姐,這世間生意是一個人做不完的,就是這火柴生意,雖然才是一個開始,咱們能一枝獨秀,但是將來如何可不知呢!說不定就走漏了配方的消息,或者有其他人看出該如何做了,咱們賺銀子不該是落袋為安么!”
禎娘這時候越發精神了,盯著廊下的一株花木道:“一個人確實做不完生意,也的確講究一些落袋為安——只是這絕不是和這位劉少爺講的!火柴引人注目后應等著一些大人物來,與他們合作分潤才有好處。到時候咱們獨門供貨,利潤少到只要有就行了,但是人家能讓咱們貨物所到,沒有別個也能做這個生意!”
說到這里,禎娘已經有些輕蔑了:“至于這劉少爺,并不是這樣的人呢。不是咱們能靠著他,而是他想靠著咱們賺銀子!咱們當然可以與人分潤,這是因著人家能給咱們好處,或者是這樣,或者是那樣。但是這劉少爺不行,咱們的貨物不少下家,用不著分他湯水了。”
禎娘與劉文惠談論生意的時候真是精神了一會兒,可惜這也不過是一會兒,到了晚間就越發困倦,幾乎是吃著飯就要睜不開眼睛了,就是沐浴洗漱也很是匆忙地應付。
本來也沒人想過這事大事,本來就是季節變化的時候,人人困倦一些也是尋常。最多就是子夜十分細心,往禎娘洗浴的湯盆里放了些紓解疲勞的藥草,以為這就準保見效了——誰也沒想到第二日就讓人措手不及了!
第二日到了要去上學的時候,一直是自然就醒的禎娘身也沒翻,這時候幾個丫鬟才覺得不同。將離就要去叫起,這也是免得禎娘讀書遲到。只是喚了一兩聲,禎娘恍恍惚惚醒來,還是懶怠動彈的樣子。
大丫鬟們這才察覺出禎娘有不同,將離是一個頭兒,立刻吩咐小丫鬟道:“快去安樂堂稟告太太去!只說小姐身上不舒服,今日不能去讀書。讓太太過來做主,要請個大夫診脈瞧瞧!”
滿府里只有禎娘和顧周氏兩個主子,禎娘是顧周氏唯有的女兒,聽到這樣的消息,顧周氏如何不急!當下并不停頓,沒有見著禎娘就先吩咐道:“還愣著做什么,快快叫外頭的小子去請壽安堂的何太醫來!只說大小姐身上不爽,讓他仔細辛苦一些!”
說著便也不打等兒地去了禎娘的寶瓶軒,才跨過院子門,一幫婆子和小丫鬟就低眉順眼地站著。顧周氏這時候看她們哪個都不順眼,只覺得一個個面目可憎,竟是白養活,滿院子活人竟然一個禎娘也沒照顧好,當即冷哼一聲,只往禎娘臥室過去了。
禎娘本來十分寬敞的我是此時卻是沒空下腳了,原來是有十多個丫鬟在里頭擠擠挨挨,這樣子哪有人動彈的余地!看到這樣顧周氏越發氣不打一處來,當即道:“你們一個個都不會做事了么!如今只會擠在禎娘床前,別的再沒一點用了!”
“子夜將離,你們兩個照看大小姐,紅豆微雨你們兩個去廚房催促,要熱水和銀耳百合粥來,多少讓禎娘舒坦一些。至于其他人的,也別在屋子里打轉,再有一會兒,禎娘只怕喘不過氣來!”
說話間顧周氏已經坐到了床邊,見禎娘竟然是迷迷糊糊的樣子,雖然醒著,但是思緒并不清楚的樣子。拿手去摩挲女兒臉蛋額頭,立刻倒抽了一口涼氣,當即心痛道:“我的兒!怎么燙成這般!昨日就沒個人察覺?”
禎娘這時候只覺得渾身疲軟,耳邊的聲音也覺得離自己甚遠。整個身子也是不停地往下墜,只是曉得是娘親為自己擔心,想說什么讓她寬心,但是嘴巴就像糊了漿糊,張也張不開,到最后又忘記自己能說什么了。
所以她也不知道這時候滿屋子的人都是戰戰兢兢如履薄冰了——伺候小姐伺候到了這個樣子,是什么樣子?生病了居然沒一點察覺!直到第二日不成樣子了才曉得!顧周氏發怒了,只是一句‘要你們有什么用!’就是一道驚雷,在場的忙碌起來也是嘴巴發苦,只怕待會兒就有一刀落在自己頭上。
不說這話,只是休整功夫就有婆子進來道:“太太,何太醫到了,就在寶瓶軒外候著。”
小姐們的屋子自然不是容易就能進出的,這何太醫常常在后院走動,曉得忌諱。到了院子口就停了,先讓人稟告一番,若有什么要避開的也就提前避開了,免得沖撞。
顧周氏這時候不能與人發火了,當即道:“還愣著做什么,子夜將離,快快把小姐的帳幔放下來。你們年紀大些的都到后房避開,只留下小丫鬟們照顧——可以讓人去請何太醫進來了。”
說著顧周氏自己也躲到了一架紫檀透雕隔紗屏風后頭坐著,等到何太醫進來的時候就只見一些婆子和幾個七八歲的小丫鬟了。小丫鬟也不是愚鈍的,見人來了,立刻給帳幔掀開一個小小角,托出禎娘的右手腕。
何太醫只見禎娘指甲上還有花鈿拼出的圖樣,精致得不得了,只覺得有些唐突,連忙讓小丫鬟用手帕罩上,這才診了一回脈。然后沉吟半晌道:“脈象已經有了五六分了,只是要準,還得讓看看小姐的氣色如何,不然不好定奪。”
這時候坐在屏風后頭的顧周氏才連忙出聲道:“醫者父母心,這世上哪有避諱醫生的!何太醫自然看得。你們還不快快打開帳子,讓何太醫與小姐瞧病!只是仔細別全打開了,若是招了風,不是要加重了病!”
小丫鬟果然微微揭開了帳子讓何太醫看個分明,只是這一看就讓何太醫一時失神:長發青絲,黛眉翠羽,姿容秀美,明明是暗暗的帳子里,禎娘卻是雪白地發光的樣子。等到回過神來,何太醫連聲暗說‘罪過罪過’,實在不曉得哪里有小娘子這般模樣,倒是一下讓人說不出話來了。
好在何太醫真是個醫者父母心的,一時失神后就不再多看,趕忙放下帳子。與顧周氏隔著屏風說清楚禎娘的病癥,又開出藥方,這才忙不迭地要走——竟然是一會兒也不停留的樣子!還讓顧周氏納悶:莫不是今日何太醫還有別處出診?
自然是沒人猜中何太醫怎么了,上上下下都忙碌著禎娘的病呢!禎娘的病情來的蹊蹺,但是說來也是情理之中——竟然是勞神過度,說是這些日子舟車勞頓,又不停思慮,恰好遇上氣候季節變化,一時沒個適應,這就病了。
這就是俗稱‘累病了’——當即是抓藥熬藥,仔仔細細照看禎娘。中間瑣碎暫且不提,直到三五日后禎娘才算是緩過來,但是依舊是懶懶的。顧周氏這幾日每日都要來看她三四回,見她要好了,也不放松:“這一回是個警醒!誰能想到你這小小的人也能累病了!總之這幾日哪怕就是身上大好了也不許你多思多動,學塾里先不去了,就只在家好生休養!”
因著顧周氏的這一番‘圣旨’,禎娘這幾日不要說出門了,就是床也沒下幾回,連吃飯也是幾個丫鬟端到床前,服侍著用了。
這一日也是一般,禎娘起床洗漱完畢了,便沒個動彈,將離給她梳頭,為了舒適方便,只把上頭一半的頭發結頂編成一條大辮子,然后綰成一個小攥,用個發帶系住就是。下頭一半的頭發也是編成大辮子,垂在胸前一側就是了,沒有一點裝飾。
禎娘無事可做,只得讓個小丫鬟念書,另外就是看紅豆做鞋子。紅豆做著鞋子就道:“小姐可不缺鞋子穿,平日里外頭送來的多,又有媽媽們常常做,咱們頂了天了也只給姐兒繡個帕子汗巾。但這一回咱們新學了幾個鞋樣子,除了微雨,我和將離、子夜一人做一雙,也是我們對小姐的心!”
這時候紅豆的鞋子也是做的差不多了,禎娘按著做成的那一只看:“這鞋子有個什么名目不成?不然實在看不出其中是哪里新了,還格外費工夫呢!倒不是你們這樣的女孩子做的!”
禎娘一眼看出這鞋子緝鞋口十分難,用針時候針是一定難拔,只怕做一針就要用牙咬著拔針。這種鞋子就是女人家做,也是那些健壯的成年婦人來做,至于嬌養在閨閣的嬌花嫩柳如何能成?
紅豆卻是笑著說:“小姐這些日子并不知道金陵的風尚了,這鞋子有個名目叫萬壽鞋,又叫‘鯉魚兒鞋’,這是京城宮里傳出來的風尚喱!除了這個,將離那里有一雙千秋鞋,子夜那里有一雙壽安鞋。”
紅豆做的著一雙鞋,鞋面上是鯉魚戲荷的圖樣,數一數一共是九條鯉魚,中間在鞋尖上是一只最大的紅鯉。這只紅鯉魚特別繡的——是底下要墊上襯才繡出來的,好讓鯉魚鼓起來。鞋口的正中間,是一朵芙蓉玉片串出來的荷花,可以顫顫巍巍地抖動。那只鼓起來的鯉魚就正好在這芙蓉玉荷花下頭,簡直是做活了鯉魚戲何。
旁邊將離一面擺弄花瓶上供的鮮花,一面笑著道:“聽說是皇宮里的風尚了,只有皇上、皇后和太后宮里最有體面的宮女才能穿這樣的鞋子。那萬壽鞋是皇上宮里的宮女,千秋鞋自然就是皇后宮里的,壽安鞋則是太后娘娘宮里。”
禎娘看過一回子夜和將離的做的鞋子,正在說話,微雨就帶著辛夷和青黛兩個進來了。辛夷和青黛兩人手上都帶著東西,辛夷的是一個拿青布罩住的鳥籠,青黛的則是一直鴛鴦眼的大白貓。
微雨指著這兩個道:“這是太太讓給小姐拿來的,說是小姐就是勞累太過,要曉得一些完了才是。養些鳥兒、貓兒、狗兒的,就當是放在眼前逗樂玩耍也是好的,就讓人趕忙挑了最好的兩個,送來給小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