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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時候禎娘對著鏡子見小丫頭正把冰往冰鑒里頭安放,就道:“待會兒去廚房要寫鮮果子來,先冰鎮著。等到日頭高起了用倒是最好不過。”
那丫頭應了,立刻就往廚房里頭去。不一會兒提了個攢盒過來,里頭有七八樣鮮果子,有紫晶晶葡萄、沉甸甸西瓜、桃粉粉桃子、酸甜甜楊梅、紫紅紅李子、甜津津荔枝、黃澄澄芒果、鮮泠泠蓮子。
一時又有幾個丫頭去幫忙,或者剝蓮子,或者切西瓜,總之是要把這些果子整理一番。然后才尋來一套十八隔琉璃牡丹攢盤,一樣樣放好。這才存到冰鑒里頭,既是更容易涼透了,也是吃起來更加方便干凈——就是看起來整整齊齊的,也討人喜歡一些不是。
等到收拾完畢,鳶尾看了一眼冰鑒就笑道:“說到這個原來還有好些笑話,我第一回進院子的時候哪里知道這是什么,只看著當時的姐姐常常往這里頭放果子等。就心里納悶,這大夏日的,鮮果子不趕緊吃了,封在柜子里可不是要壞了。后來小姐給咱們賞些冰果子的時候才知道里頭是擱了冰的,專用來放些冰飲小食和果子。”
微雨正給禎娘梳頭,禎娘倒是不好回頭,便對著鏡子道:“你們又是這樣,看個東西也只看一樣,其余的地方就不大管了。將離,你教一教鳶尾。”
將離這時候把捧著的幾樣釵環遞出,道:“這里頭還有好多機巧,可不只是擱了冰,讓你們放些冰飲小食的。你只怕沒見過里頭的樣子——一共是分了三層呢!”
說起來這冰鑒也不過是個古稱,古時候的冰鑒并不是這個樣子,只不過用處是一樣的罷了。因此也有人并不叫冰鑒,而叫這樣家具做冰桶——實在說來這又不是一個水桶的樣子,更像是一個柜子箱子之類。
這箱內掛錫,門邊用皮條做墊,箱底有小孔。分上中下兩層,一層能冷凍,一層能保鮮,最底下一層是擱置冰塊。冰鑒頂上有兩塊蓋板,其中一塊固定在箱口上,另一塊是活板。若要用時,將活板取下,箱內放冰塊并將時新瓜果或冰飲鎮于冰上,隨時取用。
這樣的冰鑒大都采用木、鉛和錫為里,這樣的料子最是抵擋外頭的熱潮,里頭的寒氣也最難散出,冰便能用的長了。木頭冰鑒里頭掛著一層錫或者鉛,還可使冰水不致侵蝕冰鑒,反而從底部的小孔中流出。
除此之外,冰鑒里頭冰融還使得屋子里頭格外涼快——涼氣透過蓋上鏤空的氣孔排除,有了這個只要不到最熱的下午時分,禎娘只在這冰鑒近處,還不用冰盆這些東西。
禎娘房里這個冰鑒是用柏木做胎,外頭還有螺鈿裝飾,也不是一般人家會用的了。
等到日頭高起時候,禎娘果然讓人把冰果子取出一盤來。這時候這些果子不只依舊新鮮,還透著一股寒氣,一出冰鑒就沁出水珠——這夏日里吃到這樣的果子,最是解暑了。
禎娘看到眼前的水果,指著其中荔枝、芒果等幾樣道:“這幾樣都不是咱們這兒能有的,都在嶺南那邊——我記得前幾日說打嶺南過來運水果的船不是在路上出了事兒?這是哪里來的。”
從廚房拿東西的丫頭道:“大娘說今日出去采買的人見到了,只知道是比往年貴了好多。可是家里太太和姐兒都是愛吃的,因此并不在意幾兩銀子,也就采買回來了。”
旁邊紅豆正給禎娘剝荔枝,聞言笑道:“往年這時候南邊的果子也該一船一船運到了,也不知是出了什么變故,今歲偏這樣。倒是讓整個金陵沒得水果吃了,我聽說因此咱們本地的桃李之類這幾日都長了兩三層的價兒呢!”
禎娘這時候微微閉著眼睛,輕輕道:“若是古時候,南邊來的果子是十分難得的。只是現在大家都趕著趟兒走海路自嶺南那邊運來,自然價兒就降下來了,以至于都忘了南邊隔著千里,物產難得的事兒。”
“現在往年霸道占了南邊鮮果生意的商戶出了事兒,竟然滿城都吃不上水果了——至于現在世面上的,說不定是從杭州、蘇州那邊截來的。畢竟不是一家獨占了全部生意,這時候蘇杭沒得事。只是自蘇杭來,多了一道腳錢,又是占著物以稀為貴,自然不同了。”
禎娘說過,便一樣樣嘗過這些果子。對身邊幾個女孩子道:“你們各自分一些吧——去廚房要些新做的酸奶來,又那一些葡萄干、堅果碎,咱們澆了吃,人人都分一份兒。”
夏日吃冰飲自然是開心的,禎娘這樣說上下都沾光,一下也不管之前說的是什么事兒了,都商量著自己要吃什么果子的。或者酸奶要不要多放,葡萄干等要不要。
禎娘見過這個也是不自覺微笑,有與身邊站著的紅豆道:“你讓個小丫頭去一趟廚房,問一問這些荔枝、芒果之類,家里還有多少,報與我知道。”
等到跑腿的小丫頭回來,禎娘先讓紅豆分了她一碗芒果澆酸奶讓她吃。等到小丫頭吃過,忙不及道:“問過了廚房里的大娘,這果子也是要最鮮的,特別是南邊的果子,又是出了名的不耐放,不像西瓜這些。所以廚房采買并不多——大娘說‘反正已經來了果子了,橫豎以后都會有的,最多就是價兒高些’。”
禎娘聽過后忽然撲哧一笑:“我這才知道廚房采買上頭也有這樣通透的——是了,既然來了果子,以后定然就是還有的,最多就是價兒高低了。即使這樣,你再去一趟廚房,告訴里頭的采買,讓明日多買些南邊果子,就說我是要送人的。”
禎娘吩咐這話是為了回人情,前些日子楊梅還沒大上市的時候玉涓就送來了兩筐子楊梅,這是她母親莊子里出的,各處姐妹都送了,也沒忘記禎娘這里。禎娘這時候安排底下人采買,也就是為了給其他同學送去——總不能單送玉涓一個罷。
其實這些東西送來送去都是人情,難道她們這樣小姐還差著幾個果子吃了?楊梅沒有大上市,但是多花銀子難道嘗不到這個鮮兒。至于現在的南邊果子也是一樣,顧家是采買了的,難道盛國公府就不采買?
禎娘沒想到的是盛國公府真沒采買——這倒不是顧家比盛國公府還要來得有錢,也不是盛國公府連個府里水果都供不起了。只是這家大業大子孫繁茂的,稍微動動身就是海了的銀子。
這一點子果子是小事,只是按著王夫人訂下的規矩,這樣額外的開銷是沒有的——每歲夏日水果開銷有數,只是去歲的銀子能買別省水果,如今就只能用金陵近郊的了。不過似王夫人、小王氏這些人自然不會少,人家用自己銀子另外開銷著。
只不過這些也不關禎娘的事兒,等到第二日她送去東西往幾個同學院子里去后,再等一日她就鄉下茶園去了——之前不是在溧水縣買下過一個小茶園么。這夏日里頭實在炎熱起來了就只有鄉下去,雖然沒得冰,但是那兒背靠茶山,又有河網密布,倒是比城里涼爽多了。
所以這時候她就是指揮丫頭們打包行李,準備好各樣要緊的東西,等到去時也便宜。
這一回避暑還格外不同,不只禎娘要去,顧周氏也是要去的。倒不是她也如禎娘一樣怕熱,只是想到禎娘在家的日子也不多了,因此竟是格外不能離了女兒了。至于一些生意上的事兒,若真有個著急的,那就快馬加鞭送到溧水縣鄉下茶園就是了,況且這大夏日的,又能有什么緊急事兒呢。
既然是兩人一起出行,那事情就更多了。不過這樣的忙碌也不是禎娘和顧周氏的事兒,她稍微指揮了兩下,就交給了將離看著。然后就內室與顧周氏一起吃冰酒釀——室內冰盆用著,比之外間舒適多了。
顧周氏曉得女兒苦夏,雖然現在臉色看不出來,依舊是霜雪一般,不要說汗珠,就是緋紅都不見。但是內里已經是熱的不行了——因此十分擔憂,還問了幾句這幾日的起居,才稍稍放心。
過后又想了想,叮囑身邊金孝家的道:“你把這件事兒記下,讓我記得給禎娘添一座太原那邊的莊子。也不要多大,最好是有一座高大山林。這樣能在里頭建筑避暑宅子——若是有現成帶著避暑山莊的就更好了。這件事也不抓瞎,就與周家那邊聯絡,讓幫著相看,總不會有錯的。”
叮囑過后與禎娘道:“山西那邊地薄,那邊買地意思不大。若真給力置莊子,哪怕不是你要的桑田、茶園這些,就是普通的田地也不好——稍微像樣的都被當地豪族圈了。不過若是避暑山莊,那就只能就近了。”
這一次禎娘倒是難得沒有個反駁的——她自知自家事兒,她是個極怕熱的,夏日里準備個避暑去處確實應該,算不得什么浪費。
說過這個顧周氏就不再說嫁妝的事兒了,她也知最近說的太多,女兒似乎有些見不得這樣過于奢靡的樣子——就當她是暴發戶一回了,這是女兒一輩子的事兒,她再不肯推讓的。女兒將來能不能真的長久幸福,她不能保證,最多的傍身錢是她最能做到的了。
轉而說起了到鄉下有什么可玩的:“你上一回去的時候是初冬,那時候有什么可看的。這時候是夏日里頭就不同了——只可惜你是一個怕蟲子的,不然我還能帶著你捉蛐蛐兒。我記得我小時候清明節總是要捉蟲驗流年,從蟲子看一年年景,我還因此得過賞,是再不怕這兒蛾子蟲兒的。”
說到這里顧周氏又戳了戳禎娘的額頭,納悶道:“也不曉得是哪里來的緣故,我是不怕這些的。你父親也不怕,她還愛著玩兒這些呢,當初他養過一只蟈蟈王,斗了十一場,未見敗過。反正是愛這些東西不行,我記得家里還收著他的蟈蟈罐子。”
說到這里她似乎想起了什么,或許是過去一些吉光片羽——禎娘不知道,她只能猜測這是過去的,父親的、母親的、父親與母親的,然而與自己無關的,一些很久很久以前或長或短的故事。
顧周氏忽然嘆息道:“這么久了,原來辰光過得這么快。”
禎娘忽然想起這一兩年的歲月,這正是自己發生巨大變化的歲月。似乎所有的大事都擠著在這時候發生,但是卻沒有把這段歲月拉長,以至于禎娘覺得一切都是倏忽而過。
禎娘想著這其中的快速,也是道:“是呀,辰光就是這樣快的。”
第70章
說著時光就這樣快, 也并不是虛言。時光從來都是來去匆匆,顧家上下忙碌著夏日如何使禎娘安然度過還是方才的事情, 轉眼之間已經是夏去冬來——萬物凋零就在眼前, 竟一時想不起來夏日是是什么樣子了。
禎娘穿著一件里外雙燒的灰鼠大褂子, 自自己的寶瓶軒往安樂堂去。旁邊有兩三個丫鬟跟隨照料, 禎娘走的快了,似乎是有著急的事兒。也確實是這般,這一回可不同往常——孟本來了。
按說孟本來了又是什么大事, 掌柜的往東家走動也不稀奇。就是孟本來的少,也是來過的, 之前也不見說什么不同往常。只是這回真的不同,他是為了明年初春的珍珠生意而來。
不說明年初春的珍珠比前兩年都要多了許多, 就說如今形勢也不同了。之前人都不知道顧家有了養珍珠的事兒,少些曉得顧家脫手太湖劉家大批珍珠的也只是知道顧家有貨,而不知道顧家是養珍珠。
至于顧家遮掩自己的貨源, 也沒得人覺得奇怪。畢竟珍珠是俏貨, 只要有拿貨的路子, 就沒有不賺的, 人家做什么要把這個平白讓別人知道。因此大家都拼命打聽顧家與什么人交往, 只想跟著喝湯,倒是一時沒有發現海中洲上的事兒。
知道今年秋天,到底還是有精明的人發現了。只是一開始傳揚出去都是嘩然一片, 再沒有想到能有這樣的事兒的。天底下自然有養珠的,但也沒有顧家這樣的。人家都是佛頭珠之類, 不是不養普通珠子,是普通珠子劃不來。
佛頭珠這樣的異種珠自然能昂貴許多——哪怕這樣的珠子比天然珠子品質要差了許多,到底珠核用的是鉛錫之類,本就不是同源,自然壞的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