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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說法雖然不見得人人適用,禎娘也沒到那樣嗟嘆的地步,但是差不多的意思是有的。縱使這些年她覺得生活沒什么不好的,她也會常常想起小時候那些天真悠閑,想起過了那個時候就不會再有的特殊感觸,以及想起那個時候遇到的與長大后絕對不同的人。
所以玉淳說這個話的時候,禎娘心里忽然也有了淡淡的不舍。裝作若無其事地側過臉,展示了新得的倒流香香器,其中煙云的形狀確實好看流麗,然后忽然開口道:“這一次一走就真不知道什么時候得見了,如你所說世事無常,只是希望你在這邊能夠萬事都好。”
禎娘難得說這樣的話,玉淳大概也是想到了小時候,想到了如今散落在天涯各處的姊妹們。無論是哪一個,哪怕是那時候不見得特別喜歡的孫家姐妹兩個,這時候想起來也是惦念。
禎娘這里算得上是溫情脈脈,周世澤那里就不見得一樣了。倒不是那幫同僚如何,實際上明文沒下來,大家也不會當面陳說如何。畢竟就算同袍幾年后,一起流血流汗,不至于像周世澤初來的時候想要與他別苗頭,但也不會親密到提前為這件事‘酸’起來。
說起來,第一個對周世澤出任呂宋總督有話說的其實是遠在浙江的東南水師提督宋大人。此人是一個干才,只是生性耿直,憑著功勞做到了正二品武官,然后再也忍不得一些官場上的歪纏,便打算辭官。
他是個有能力的,于是辭呈壓了又壓,只是老拿當年戰場上的舊傷說事,皇上也沒得法子直接否了。最終只能是賜了一個正一品的虛銜,而實職暫且不安排。這打的主意是這時候不在不要緊,真有個要用人的時候也不能推辭罷。
果然東南水師出事的時候就用上了,當時的東南水師風雨飄搖。皇上為了保下東南水師,除了態度堅決,安排好朝局上的力量,同時也需要一個好的的東南水師提督人選。這樣既能減弱朝堂上反對的聲音,進一步保住東南水師,也能造就東南水師的再生。總不能保住了就是為了和之前一個熊樣子罷,還是為了能做大事,這樣一個好的水師提督人選就是更加必要的了。
這時候宋提督等于是臨危受命——他這人雖然已經厭惡了官場上的一切l,卻還是有一顆拳拳報國之心的,知道如今需要他做一做這東南水師提督,就再也不像之前辭官時候那樣難纏,什么話也不說就上任去了。
只是那個官場沒有變,他身處其中的厭惡也沒有變。所以等到東南水師的事情漸漸走上正途,形勢再也不會有反復的時候,他首先想到的就是功德圓滿辭官回家。只是他到底是一個負責的,這些年也是在東南水師上下足了心血的,不能把擔子直接甩開。
所以看到周世澤這人的時候就十分上心,按照他的眼睛來看,周世澤這個人既有變通,卻未失之于油滑,反而是有自己的堅持與信念,況且本身能力也極強。如果有這樣的人將來接手東南水師的提督位置,他是再放心不過的了。
他心里的打算極好,等到他自己這一任滿了就向朝廷申請奏報,順帶舉薦周世澤接替位置。周世澤這些年在南洋海面上闖蕩,功勞也有的是,雖然拿來從參將升做了副將,卻也不見得不能直接做提督,他自忖自己這個現任提督的舉薦應該還是有些面子的。
再不濟,就是讓朝廷派一個老將接替自己的位置罷了。老將遲早是要滾蛋的,當作一個過渡也不錯。等到周世澤再積攢一些資歷,升任東南水師提督就是理所當然的了。然而總是那一句話,計劃趕不上變化。
他這邊打算的好好的,上頭就有了別的主意——呂宋總督是個什么玩意兒?就算定下來是從一品的品級,和東南水師提督品級相當,也不能改變這看起來就像是個貶謫流放官的本質。
這個想法沒什么問題,要知道有時候官銜大如天,有的時候卻什么都不算。不然你讓一水兒的三品實權官去換做正一品的三公,誰愿意?那就是個榮養的虛名。或者等到明哲保身的時候不錯,但大權在握的時候誰愿意為了個虛名退居二流。
何況這個所謂呂宋總督的職位,似乎連‘尊榮’二字都沒有了。倒像是唐宋時候的嶺南,官員去了那里,就算還是做官,那也是貶謫啊!若不是官場動向沒得顯示,宋大人都要覺得周世澤是得罪了什么不能得罪的人,這是吃了報復。
不過憑他的政治智慧是想不通這些事情的,他本來就是因為受不了這些而要逃出官場的。但是想不通不要緊,他聲音大,當即就問了一些朝中大佬:“你們這是什么主意?難道不知道周副將正是‘千軍易得,一將難求’里面的那個‘將’!我是打算留著他做東南水師提督的,現在把人送到呂宋算什么!”
他話里話外的意思清楚明白——真當朝廷可用之才多的很?特別是武官里的為將者,真正說能夠擔當重任的,說是屈指可數絕沒有問題。實際上許多位置重要的提督、總兵、都督的位置都遲遲沒得接班的,只能由老將苦苦支撐,并不是什么秘密。
好不容易有一個不錯的,他是打算有大用的!然而上面就讓去做什么勞什子呂宋總督。這種不該是隨便派個混吃等死的勛貴人家子弟過去?反正他們也沒什么用,誰都可以替代他們——而且人還那樣多!這正是使用他們的時候。
朝中大佬們也是苦笑,最怕的就是這樣‘橫的’!呂宋總督這個位置說不好的確不好,但是細究起來有他相當重要的位置。這個無論是從開采量巨大的黃金與銅料,還是從在南洋的位置來看都是。他們這些人看的分明,就是不知道如今這位水師提督宋大人看不看的分明了。
然而這應該是一件極容易看出來的事兒啊!就算這一位是出了名的不管官場的算計。可是既然為官這么多年,還坐上有數的幾個位置,就是看也看會了——若是看不會,那就是身邊有一個看以輔佐的好人!所以怎么說也該是看的分明的。
至于如今是這個樣子,那可不是真的‘傻’,而是裝瘋賣傻呢!總之是麻煩了,誰不知道,真的‘傻’難搞定,而裝瘋賣傻則是更難搞定。人家啊,只有在達到自己的目的之后,才會從‘傻’里面醒悟過來!
但是表面還是要做的,只得在旁勸說道:“宋大人說的偏頗了,我們知道東南水師的事兒是大事兒,但呂宋的事情他也是大事啊!想一想呂宋扼守南洋不是更加穩定!且呂宋以后就是大明半個錢袋子的事兒也不算秘密,這正是朝廷看重周大人,換了別個不放心!”
說到這里那位也分外嚴肅起來,沉聲道:“如今大明正是欣欣向榮之世,然而烈日之下尚有陰影,同樣哪怕是盛世也有不好。滿朝看去,仿佛是眾正盈朝,其實中間多少蠅營狗茍之輩尸位素餐。宋大人說東南水師提督位置沒人堪任,您難道不該為了君父多支撐幾年?至于周大人,那就暫且替君父去呂宋分憂罷——食君之祿,擔君之憂。況且雷霆雨露皆是君恩,您說呢,宋大人?”
最后一句話已經有隱隱的告誡之意,提督宋大人張著嘴瞪著眼半晌說不出一個字。最終也只能恨恨地甩袖而去——所以說他為什么這樣痛恨這個官場,彎彎繞繞忒多,話明白一些說難道會死嗎?這些人累不累!
于是這件事也只能不了了之,徒留提督大人稍后給周世澤去口信道:“這件事已成定局,也是我耳不聰目不明的關系,等到說話的時候已經塵埃落定了。我心里十分可惜,你但凡有什么要求就提出來罷,我盡力與你同上頭周旋。”
提督宋大人有的是一些老做派,譬如對待下屬這件事兒上,或許更加嚴厲,但同時也會更加當作‘自己人’。這并不是一般上下級之間的那種關照,而是當作自己的子侄一般。只要是自己的下屬,那么以后的出路也會一一考慮到。
若是自己沒得本事的那一類也就罷了,可只要自己也有能力,最終卻不能得到與自己能力匹配的。作為上峰的宋大人都會覺得虧欠,即使這并不關他的事兒。何況他已經暗示過好幾次周世澤,自己打算舉薦他以后做東南水師提督,這下就是承諾都沒有做到的了。
他這人有這樣的愧疚,硬漢的很,當然不會言語上說什么,當即就去做了,只是這沒有做出一個結果來而已。于是等到他說自己的愧疚,又問周世澤的要求——這一回是打算一定要做到的。這時候周世澤才知道自己這位上峰背后替自己做了這許多!
心里感激的不得了,與禎娘還說了這件事。禎娘認真聽他說完若有所思道:“你和我兩個人的運氣似乎一慣的好,我原來并不信這些虛無縹緲之事,然而也不能否認真有這個東西存在。從九邊到東南你都一直有個好上峰,不過以后就是你做頂頭的了,倒是不能再驗證這個了。”
說完后又補充道:“臨走之前與宋大人在浙江辭行是不能了,按照禮數就捎一份禮物去罷——只是送禮這種事,我只會給那些場面上的,什么東西都有定數,像這樣感謝多一些的我就不通了。況且這是你的謝意,你自己多用用心。”
若說禎娘還有相契的朋友,之間也偶爾有一些非禮節的禮物,互相應和著送。那么周世澤在這上面就是一片空白了,他那些兄弟確實是有不少,但是大男人幾個,除了家里禮物之外難道還私下送東西?這也足夠他頭疼的了。
也不管如何,到了這一年秋日里,暑氣剛剛消散。終于從京城得來了這個被傳的言之鑿鑿的消息,安定了好大一批人的心思。要知道,就算是從內閣值房里傳出來的話,只要沒過了明文,什么時候都有打落的可能。
總之,最終在這個秋日里,走完了‘流程’。按照流程所說,在兵部尚書大人、都督大人、東南水師提督大人的保奏之下,朝廷任命了周世澤為呂宋總督,為從一品銜。以此職位執掌呂宋軍務、民生等,還有協理呂宋商貿并采礦的職能等。
執掌是說有一人專斷的能力,協理則是說協助辦理,需要與人商量,看朝廷臉色的。官場上的玄妙之處多著,這也不過是其中一條。然而即使只是這樣,這種權力說出去也相當驚人了!
類比大明的各省巡撫,都說權勢滔天了,但其實也是掣肘頗多。還有許多別的低一些高一些的官員分割自己的人事權、財權、行政權等權力,總之到了一人手上,獨斷乾坤是絕無可能的。
但是周世澤的呂宋總督卻做到了隨心所欲——軍權不必說,他的老本行,又是南洋這個特殊的地方,這是早就預料到的。至于民生這些就有些好笑了,這時候的呂宋還有什么民生可言么?不過也不能說毫無用處,以后興旺發達了,或許就有用了。只是建成一地可不是一朝一夕之功,到那個時候只怕周世澤就不是這個呂宋總督了。
另外還有財權等,就都是周世澤預料之外的。而且最沒想到的是,周世澤還真有協理采礦、商貿等的權力。雖說不點出這一點,作為當地最高官,介入也是不可避免的,但是白紙黑字寫明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只能說,才剛剛開始看向大明之外的大明,還沒有把海外的土地太當一回事。所謂食之無味棄之可惜說的就是這個,如果不是呂宋驚人的黃金和銅料猶如一個鮮美的餌料一直在前面吊著,說不定朝廷就要以遠離本土、勞民傷財為由放棄呂宋,任由呂宋土人繼續自己治理了。
不過歷史到底沒有這樣走向,所以周世澤馬上就要成為呂宋總督。或者直白一些說,大明放在呂宋的‘國主’。
第159章
“還以為有天大的本事呢!原來也不過爾爾。從一品的總督, 哎呦呦,好高的官兒。但想到呂宋那地界, 還是歇歇吧, 誰不想多活幾年?”一向對禎娘頗有微詞, 然而又不得不小心奉承的方家二太太眉毛高挑著和娘家嫂子笑嘻嘻道。
她娘家嫂子本就是一個極聰明的人, 對于這種事是再不解的。周家奶奶有沒有得罪自己這小姑,做什么總是處處看人家不順?難道自己能因此得什么好處么!這當然是不能夠的,只是人心總是容易不平, 由不平生出怨懟來也是常事。
她本身是看不上這種的,然而眼前是自己小姑, 且有另外一層——自家這小姑嫁的好,反過來家里則是沒得寸進, 眼看著孩兒一日日大了,男子們要謀出路,女孩子們要尋人家。這些僅僅憑著自家的門楣, 最多也就是不功不過, 平平而已。
然而, 如果托付上自家這小姑。那么即使她在方家再說不上話, 那好歹也是一位正頭太太, 該有的臉面都是有的!自己這點子事,輕輕一推,倒是比娘家嫂子使了十分力氣還強呢!
因此, 這娘家嫂子值得附和道:“可不是這個道理,原來周奶奶何等威風, 在泉州脂粉隊里竟是一個說一不二的。卻沒成想,這下竟要離了泉州,去到呂宋那樣的南洋化外之地了。果然么,這女人家即使再強勢,也不過一句‘嫁雞隨雞嫁狗隨狗’。周大人受著皇恩,這就要呂宋上任,周奶奶可不是就要隨同去。”
然而也有一位相好的婦人,她是個平輩交往的,用不著奉承方家二太太,因此有話直說道:“也不見得是這樣了,說不得是周大人和周奶奶兩個伉儷情深呢!不然周奶奶何必跟著去?既然已經兒女雙全,那就留在泉州也好,去到金陵也好。總之東南地方她哪里又呆不得!”
這話果然是極有道理的,要知道如今官員上任,不帶家眷的好多呢!一個家里有長輩的,須留下正妻代替自己侍奉雙親。另一種則是說不準能不能在任上站穩腳跟,打算一切安定了再接家眷過去。
然而還有另外一種,就是不愛家人管束。于是說一兩樣理由,就把老妻幼子留在老家,自己上任做老爺去了。然后外頭有貼心人如何如何,再沒得人來管束。
周世澤此去要去到呂宋,那邊氣候濕熱,外來人難以適應這是誰都知道。且剛剛經歷了許多戰事,到底是個什么情形,誰也不敢打保票。把家眷留在大明,按理來說可以說是有理有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