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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著她就順口道:“大人是知道我們這些花船的規(guī)矩的,陪著吃酒也罷,演唱歌舞也罷,出門赴酒席也罷,都不是最賺錢的營生,最賺錢的分明是客人訂席——媽媽們當然最看重。我那客人就正好是要定席,這個我自然不甚在意,反正那銀子也落不到我手上。只是一則,媽媽的面子不得不給。另外,定席多了是我的體面。聽說清華樓的采蓮上月名下定席過了千席,說出去誰不贊嘆?”
所謂定席,即是恩客為粉頭花錢開席,這席是流水席,誰來吃都可以不過開的席數(shù)是有定數(shù)的。譬如五席、十席、二十席,乃至于百席、千席——這些席面自然交由花船自己打理,都知道席面油水厚,這種席面又是往高了叫價,向來是花船最喜歡的生意!
而且越是席數(shù)多,利潤就越驚人,這不只是因為一席一席地積累,也是因為開席數(shù)太多也就是一個虛數(shù)了。譬如說金陵幾年都出不了一回的千席酒,哪個花船有地方可以擺上一千桌,只是一千桌的錢,一千桌的名頭,實際上沒有那樣多。
因此,定席受重視是大家所公認的,若是粉頭給下定席的客人格外殷勤,就算心里不忿,面子上也不得糾纏了——話說真的心里過不得,那自己也給下定席就是了。若是無錢辦這個,那只能說人窮志短,出來嫖的連錢都沒有,那還能說什么?
張大人說不出話來,一口氣不上不下。大約這時候也不是為了小紅袖這個人了,而是為了自己的面子。大聲道:“既然是這樣,我也為小紅袖姑娘開席就是了,你去告訴你媽,今晚我給你開十席。”
小紅袖笑著點頭,奉承一番又往樓上去。見到趙二郎,故作為難道:“趙老爺,奴本打算今日好生陪伴您的,只是實在不湊巧,外頭有南京衛(wèi)所指揮使張大人等了一日了。這也就罷了,偏他說定了為奴下定席,媽媽好不趕趟,這就讓我去伺候張大人呢!”
趙二郎心中不悅,這可不是老時候,民不與官爭也要看情況來。像是那等升斗小民自然是見官依舊矮三尺,但換成是趙二郎這等富商那就另說了。似那等頂級大豪商,如今甚至都能當大員的家,好不威風!
趙二郎自忖自己還沒有那樣的架勢,可對方也不是那些中央大員,甚至連地方大官都算不上呢!衛(wèi)所是什么地方?這些年除了九邊衛(wèi)所還能震懾一番宵小,其余的就是擺設(shè)。所謂千戶百戶這些人,在旁的人眼里和鄉(xiāng)下土財主也沒有分別了。
思量定了,酒氣一激,又有小紅袖在旁挑動,立刻就豪氣道:“這有什么,那位張大人給你下定席開的是多少席?不論他開多少席,我照著翻一倍就是了。如此這般,不只你媽媽沒得話說,那張大人也沒得話說了罷!”
小紅袖越發(fā)臉泛桃花,喜道:“趙老爺這番話在自然沒得話說!張大人開的是十席,到趙老爺這里就是二十席的席面了。我這就去與媽媽和張大人說,料想是什么話也沒有的。”
趙二郎聽過后心中大定,斷定這位衛(wèi)所張大人確實不是什么厲害人物,輕蔑道:“我常聽說金陵乃是金粉之地,豪客一擲千金的故事時常都有。開頭你媽緊巴巴地喚你出去,我還當是來了一個這樣的人物。沒成想,這樣的聲勢到頭來才不過十席,哪里配得上小紅袖姑娘你的身價——就是二十席也不能夠,我還拿不出手哩!罷了,就開五十席罷,也勉強看的了。”
雖說金陵花界有一次千席的傳說,但親眼見到那般盛景的可沒有幾個,往常能有百席就足夠紅姐兒得意好長一段時間了,不是奉承地極好極親厚的恩客是不能有這樣的支持的。而這為川廣來的趙老爺,她才見過幾面?沒怎么下力氣,等于平白得了五十席,小紅袖哪里有不喜的!
心中暗道:果然如媽媽所說,如今那些官員的營生,除了幾個油水厚的位置,都不甚大方了。真要找傍身的孤老,還得是這些大富商,不然場面是撐不起來的!于是面上拿出十分的喜氣道:“奴平白受老爺這樣的抬舉,也真是無以為報了!”
幾句奉承把趙二郎說的舒舒服服,又暗暗貶了張大人一番,借此抬了抬趙二郎——這一招果然是有用的,平民身份的趙二郎雖然面上不認,心里還是對這些官老爺有一種天然的敬畏。這一回的事兒可以說恰好戳在他心上,格外覺得有面子!
他這里是有面子了,張大人那里就真不能看了,他當然知道自己是在爭粉頭別苗頭中輸給了一個藥材商人!這種事輪在誰頭上誰都是沒面子的。偏偏還不能去找人麻煩,要知道花界爭粉頭的事最忌諱財力不如人爭輸了,時候再去找人麻煩。真要做這樣的事兒,以后滿金陵都再抬不起頭來。
但讓他狠狠心,下定席上超過那個藥材商人,開個六十席、八十席,甚至一百席,那也是不能夠的!要知道開席用的席面都是上等席面,酒樓里十兩銀子一席。而在花界,他們?yōu)榱速嶅X,有個說法叫做開雙席,同樣的一席就要二十兩。所以說趙二郎開五十席,光是席面錢一項就是一千兩銀子。
一千兩銀子,張大人當然不是沒有,但是也絕不是可以輕易拿出的——一下拿出這個數(shù)字,回家必定有的鬧,況且他心里也不見得舍得為了一個粉頭這樣一擲千金。但是即使心里能做出這樣的取舍,面子上的掛不住依舊是面子上的掛不住!
要知道他可是金陵的坐地虎,哪怕衛(wèi)所式微,他家世代傳承指揮使的位置也是不可小覷的。而如今卻被一個外地來的商販爭粉頭下了面子,他自然知道,今日這件事不消一個晚上,滿金陵就會無人不知。簡而言之,真是奇恥大辱!
然而這口氣他咽不下也要咽,人窮志短,雖說說一位衛(wèi)所指揮使窮,那是說笑,但意思是那個意思——丟了面子的張大人自然沒得什么心情再在花船里觀景了,當即拂袖而去!
“張大人且住腳,真是難得讓兄弟我碰上!且來喝杯酒敘一敘罷!”忽然有個樓上小包廂的門開了,一四十歲上下,仿佛是讀書人樣子的男子忽然叫住了張大人。這就是想走的走不了!
此人姓錢,是南京錦衣衛(wèi)的人!這倒是和他外表讀書人的樣子十分不合了。南京錦衣衛(wèi)啊,雖然同屬武職,如今也被削權(quán)的厲害,但人的名樹的影,錦衣衛(wèi)的威懾力當然不是衛(wèi)所能比得上的,官面上也更有權(quán)力。再加上這位錢大人和張大人算是一故交,也確實是有些日子不見,張大人心中縱使再郁悶,也順意登樓,入了小包廂。
張大人才經(jīng)歷了剛才那事,任這小包廂里舞樂升平,在臉上也是一副悶悶不樂的樣子。錢大人其實已經(jīng)知道發(fā)生了什么事,偏這個時候還要明知故問道:“張兄今日是怎么回事?到這等地方本就是找樂子的,為何卻是這般臉色?”
張大人正是為剛才那件事惱火,有個熟人相問,也就借著酒意把發(fā)生的事情如此這般一說。最后滿上一杯惠泉酒一飲而盡,發(fā)牢騷一般道:“這如今的世道是越來越看不懂了,在我爺爺那一輩的時候,就算衛(wèi)所已經(jīng)衰落,那些低賤商人也有了地位,也不至于像如今啊,倒好似正反顛倒了!”
然后就是一些回憶往日榮光的話,說那個時候也是同樣有富商人家與他們家的子弟爭粉頭。結(jié)果呢,沒蹦跶幾下就被他家送了大獄,那還有什么說的。人是豎著進去橫著出來的!哪像如今,憋屈的要死!
這樣的話也就是敗犬在吠叫而已,換做平常,錢大人是絕不會聽的。在他看來這就是抱著往日的輝煌不放,卻看不到如今的現(xiàn)實,也沒有本事在現(xiàn)在的現(xiàn)實中尋找出路,最終也只能越來越沉淪。
但是他今日請張大人進來敘舊是有目的的,自然也就耐心聽張大人發(fā)無用的牢騷,并且做出附和的樣子。等到張大人發(fā)泄了心中的埋怨,臉色漸漸好了起來,才笑著道:“張兄這些話說的真是極有道理的,話說士農(nóng)工商,商為賤業(yè),這是千百年來顛不破的道理,如今這個局面,顯然是顛倒了乾坤,混亂的陰陽,沒有一點道理!長此以往,必定會生出禍患來的。”
張大人聽的連連點頭,幾乎是要擊節(jié)稱贊了。見到這般光景,錢大人心中暗笑,事情只怕還沒說就已經(jīng)成了六七分了。于是又勸了幾杯酒,說了幾句寬慰的話,時機成熟,就揮揮手讓閑雜人等離開包廂。
與張大人斟酒道:“然而誰讓世道如此,這世道就連儒生都不信孔子了,禮崩樂壞,笑貧不笑娼乃是世間潮流,絕不是我們一兩個人能帶來改進的——只是我實在看不過眼,似張兄這樣的身份竟然遇到這般事,有心想要幫一幫張兄。”
張大人這時候又五六分醉意,聽到這話也醒了,趕忙追問道:“哦,錢大人竟如此義氣,實在是,實在是...總之是大恩不言謝,就是不知道錢大人有什么法子來幫我?不瞞錢大人說,我自己困頓了十幾年是沒有找到一條出路的。”
錢大人氣定神閑,故意看了看四周,然后才道:“張大人是‘只緣身在此山中’罷了,也是沒往這上面想——這法子遠在天邊近在眼前,就看張大人敢不敢用了!話說,張兄難道不知‘好大一注財貨的’典故?金陵可出了一個大豪商顧家,在金陵的產(chǎn)業(yè)竟是不怎么管的!”
‘好大一注財貨的’典故出自小說《水滸傳》,是里頭英雄好漢劫富濟貧的時候說過的話,在他們這些武人中是無人不知的。用在這里意思明了,是讓張大人劫富濟貧呢!在這里聯(lián)系上下說的話,這是打上了禎娘家在金陵的產(chǎn)業(yè)的主意!
第170章
禎娘如今自在呂宋度日, 才經(jīng)過金礦競標、新城建造計劃,以及自己許多生意的籌劃, 等到這些事情畢了, 她才終于得閑。能像在泉州、在太原、在金陵的時候一樣, 悠哉清閑。這時候的她當然不知道, 遠在萬里之外的大明金陵,居然有完全不認得的人在打她產(chǎn)業(yè)的主意——實際上,今日的她興致頗好, 正在和幾個丫頭一起制胭脂來玩兒。
禎娘的身家自然是不會差一盒胭脂的,所謂自己制才不是省些開銷, 那純是一點閨閣情趣而已——胭脂本就是女子裝點自身的私人用品,不知道寄托了多少文人墨客的旖旎情思。于是就在一代代詩人詞家的渲染下, 女兒家制胭脂,也是一種情趣。
此時胭脂大約有兩種,一種是如今流行, 更多人在使用的‘成張胭脂’。做法也簡單, 即是選擇帶紅色的原料, 浸出或者榨出紅色的職業(yè), 再以絲綿薄片浸到其中, 然后將染紅的絲綿陰干。
這種胭脂又稱之為綿燕支,以原料的種類分高低。其中以紫礦染綿者為上品,紅花汁以及山榴花汁次之。最普遍的是取用殘紅花滓做原料, 這種原料最易得,也最便宜, 當然的,采用這種原料制成的綿燕支也是價最賤的。
這種綿燕支用的時候也簡單,用小手指把溫水蘸一蘸灑在胭脂上,使胭脂化開,就可以涂手涂臉了。只是涂唇是不行的,涂唇是把絲綿胭脂卷成細卷,用細卷向嘴唇上一轉(zhuǎn),或是用玉搔頭在絲綿胭脂上一轉(zhuǎn),再用來點唇。
禎娘是之前幾日就開始做著綿胭脂了的,用的是一個老書里翻出來的西晉時候的方子,因之前沒見過,格外稀奇,非要做一做不可!只是做這些東西工序繁雜,并不是一日兩日能得的,中間綿延數(shù)月也是尋常。
這胭脂方子也確實是個海上方,里頭要的東西不是等閑人家能湊齊的——‘取胭脂綿百二十章,避以沸湯,令盡出其汁。又用赤金箔如胭脂數(shù),真珠末四分,大紅珊瑚末四分,血珀末三分,梅花冰片一分,和金箔搗為泥’。
與之相比,工序倒是簡單多了。不過是將所得胭脂汁,盛入精細瓷碗,分作二十份。又將金箔等分作二十份,放入胭脂汁內(nèi),攪勻置烈日下。等到變得粘稠,就可以放胭脂綿浸染紅汁子了,最后曬干,用凈竹器裝盛。
可別以為這就完了,上一次就是做到這一步,后頭還有的忙呢!禎娘翻看了一番,確定到上一道工序都十分完美,就叮囑幾個小丫頭:“收起來罷,記得要在竹器下放些冷泉水,水中放些鮮花也就是了——若是在大明,這個時節(jié)要極好的鮮花就只有洞子貨了,偏洞子貨往往不夠香!我們在呂宋好處就是不用愁這個了,到處都是極好的鮮花了。”
說完這句話禎娘搖了搖頭,又說了幾樣如今呂宋正開的好的花兒,若說有什么共同點,那大概就是都很香就是了。最后才道:“這鮮花的香氣也能有一兩分雜于胭脂,中間不消多管,大概放上六七日,胭脂就算好了,只是這時候還是不能拿出來使用。要滿八九日,把胭脂放在烈日下再曬干一回,最后用絹素密封,等到要使用的時候取用就是了。”
說著禎娘還像是想起了什么,在小丫頭捧著制到一半的胭脂轉(zhuǎn)身要收起來的時候,叫住人道:“且等一等,到時候讓你們額黃姐姐記得要放在玻璃窗后頭曬,免得沾上了塵土,上一回她自己一人做的不好,就是省了這一步。”
現(xiàn)在是額黃這丫頭管著禎娘胭脂水粉化妝之事,所以制胭脂也由額黃一應(yīng)總管。她在化妝上是一把好手,制化妝品就不見得了。她在這上面向來是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每一個步驟都不甚清楚其中用意,因此隨便省略掉在她看來無用的步驟當然也是會出問題的。
交代了這邊,就有另外幾個小丫頭各端著一個小小的洋漆小茶盤過來,每個茶盤上都有三兩個小盒子。有玳瑁嵌螺鈿‘荷花鴛鴦’八方蓋盒,呈八角形,表層鑲滿珍珠母和琥珀制成的花瓣;有影青瓷盒,瓷質(zhì)細膩、制作精巧、光照見影,蓋面有纏枝印花,釉面光潤。
另外還有青白玉留皮福壽盒、剔紅嬰戲紋粉盒、琺瑯瓜形胭脂盒、景泰藍胭脂盒等種種名目的盒子——這些小盒子可都是禎娘的愛物,有心無心搜集的。有些是古董玩意兒,有些是當代精品。這時候全翻了出來,盛的是禎娘自己制的另外一種胭脂!
這胭脂除了綿燕支之外,確實還有另外一種膏狀的胭脂。如今不大流行了,但在古時候是比綿胭脂更加普遍的東西。順便一說,禎娘自己是更喜歡這膏狀胭脂一些的,平常她也多使用這種。
這膏狀胭脂的歷史就相當久了,《齊民要術(shù)》就有記載如何制作膏狀胭脂的‘合面脂法’。而唐代孫思邈《備急千金要方》還有更進一步的‘煉蠟合甲煎法’,而禎娘自己制作膏狀胭脂,不同也就是香料‘甲煎’選材上不同,其余的基本同藥王之‘煉蠟合甲煎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