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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晌工夫過后,成仙兄鎮(zhèn)定道:‘事已至此,且待我去衙門問個分明,為海龍求個脫身之計。’言罷,他向我拱手道:‘獄中并無定期伙食,勞煩天年每日送飯。’話畢他又狠狠瞪了嫂嫂和幾個煽風點火的家仆,斥道:‘汝等好自為之!’便轉(zhuǎn)身離去。
“自此,我便依成仙兄之意,每日午時、黃昏去獄中為家兄送去伙食。
“過了一個月,一日,我送飯時,見家兄正與成仙兄兩人抱頭痛哭。我大驚,忙問其中緣故。成仙兄拭去淚水,與我偷偷使個眼色。我便留下家兄伙食,忙隨成仙兄回家商談。進了門,只見成仙兄眼眶紅腫,悲痛道:‘海龍沖動。當日他吵鬧上衙門投狀子,不料狀子被縣令當場撕毀丟回。海龍當即暴跳如雷,手指縣令不住大罵,又一手將狀子甩他一臉。那縣令又怎會吃得這虧?他喝令兩旁捕頭捕快將海龍拿下,不想海龍奮起反抗,撂倒幾個瘦弱捕快,沖上前揪住縣令要打。幸虧戍衛(wèi)手執(zhí)利刃喝止海龍,不然海龍若當真出手,恐怕已遭不測。’我聞言驚駭不已,急問成仙兄如何是好。成仙兄卻只是搖頭,嘆道:‘我曾與縣令好言相勸,求他與海龍定個頂撞之罪,打幾板子放回,卻不想縣令堅決不肯。非但如此,更不知狗官從哪里找來三個地痞,謊稱海盜,竟誣賴海龍是幕后首領(lǐng)。’
“我一聽大驚失色,慌道:‘頂撞好說,海盜豈非死罪!’成仙兄也急得直流淚,連連與我道:‘我曉得,我曉得!只是不料狗官為庇護黃吏部,竟要將海龍滅口!’我頓時更加驚慌,道:‘我自小沒個主見,只識追隨家兄。如今家兄身陷大獄,我只能送些飯食,這可怎生是好?’成仙兄長嘆一聲,便低頭思忖。
“過半晌,他忽轉(zhuǎn)身道:‘天年,你自此當每日細心送飯,更要帶去金瘡藥與海龍,絕不可怠慢一日!’我問他緣故,他答:‘狗官欲誣賴海龍,必將革除功名,施以酷刑相逼,指望海龍屈打成招。天年,你務必將海龍看護緊了!而我當設(shè)法上告,以解海龍之厄。’我聞言忙道:‘黃吏部勢大,成仙兄此行想必兇險!只怕吏部官員聽聞此事,更要加害成仙兄滅口。’
“不料成仙兄嚴正道:‘海龍蒙冤,我身為知己自當死力相救,可謂義不容辭。天年,你不必多慮,只記住我之吩咐。上告之事,我自有辦法!’話音剛落,成仙徑直跨步出了家門。我急喊他留步,待我回家與他備些盤纏再去,但他卻頭也不回,大步離去。
“此后,我每日堅持為家兄送飯,日夜期盼成仙兄消息。我送飯時,見家兄果受酷刑,忍不住流下淚來。家兄卻強顏歡笑,勸我數(shù)言,又問為何幾日不見成仙兄。我才將成仙兄遠走以上告之事相告。不料家兄竟垂淚道:‘全怪我不聽成弟之言,才落得今日下場。如今更害他冒死上告。若是黃狗賊勢大,成弟有了差池,我去泉下怎有面目相見!’我聞言大驚,忙勸家兄休要胡思亂想。家兄卻與我苦笑:‘成弟之手段我早有領(lǐng)教。他既肯苦心救我脫困,我自當安心以待。天年,勿憂,我必將咬牙堅持。’
“此后,我雖每日仍與家兄送飯遞藥,卻始終不曾聽聞成仙兄下落,也不見他得返。而家兄在獄中寧死不屈:雖飽受折磨,卻咬牙死命熬過。這般過了足足八個月,一日,我去送飯,見家兄渾身浮腫,雙眼幾乎睜不開,呢喃問我可有成仙兄消息,我當即滴淚,低聲道:‘快了。’家兄聞言虛弱一笑,答道:‘我信任成弟,勿憂。只是苦了天年每日來此送飯。’我聞言頓時淚如雨下,只是默默與家兄涂藥。
“不料第二日我再去時,竟被獄卒擋在門口,斥我速速離去。我急忙賠笑,一如往常送上銀兩苦求,但他卻忽然翻臉,一腳踢翻飯食,抽刀緊逼。我見沒了法子,只得先逃回家中。又過一日,我再去送飯時,那蠻橫獄卒依舊如此,喝令我從此不得再來。我頓時傻眼,卻只是回家痛哭。我欲尋人商討對策,家兄卻身陷大獄,成仙兄又杳無音信,嫂嫂也終日以淚洗面,我只是急得寢食難安,卻無半點主意。
“心急如焚中又過一個月,一日,家兄一眾家丁忽然上門,激動道:‘海龍主人有救了!周先生請速與我等上街觀看!’我一聽,忙隨他出門上街,只見街上人群圍得水泄不通,我踮腳觀看,只見人群中央跪著那無禮阻攔我的獄卒,渾身顫抖,他兩旁立著劊子手,前邊站著一位衣著尊貴的大官。這大官自稱特派御史,與四周人群抱拳道:‘在下特領(lǐng)圣上旨意,來此查處貪贓枉法之徒齊榮與其爪牙。我方才微服進大獄查看,正見此獄卒在牢房內(nèi)毒打承受不白之冤的秀才周海龍。諸位,且與我說此賊當誅不當誅?’我一聽,連忙叫喊:‘這奸賊平日狗仗人勢,蠻橫斂財,當誅!’話音剛落,同鄉(xiāng)人紛紛叫喊,數(shù)起那獄卒惡行。御史聽罷連連點頭,他環(huán)視一周,隨即打個手勢示意人群安靜,隨即手指獄卒怒道:‘民意如此、罪行屬實,狗賊,你的天遣到了!劊子手,動手!’
“斬了那囂張跋扈的獄卒,四周人群紛紛撫掌稱快。御史又做個手勢示意人群肅靜,道:‘周海龍秀才之家眷請留步。其余諸位,請明日前來觀看齊榮狗賊下場!’我一聽,忙擠過人群,上前磕頭稱謝。御史扶我起身,聽我道明身份后答道:‘周天年,與我一同回府,迎回兄長如何?’我更生感激,忙隨他回了衙門府。進府罷,只見公堂上立著不足半數(shù)的捕頭捕快,皆忙于聽取本鎮(zhèn)居民的投訴,提筆記錄。而原本隸屬齊縣令的座位空空如也,早不見了那副猥瑣張狂的面容。
“御史帶我去了后屋,推開門,只見椅上坐著消瘦的家兄,他鼻青臉腫,渾身貼滿膏藥。而身旁的成仙兄正噓寒問暖,端勺喂他進食。我見狀忙上前,正欲開口詢問,家兄卻與我使個眼色。我會得其意,便與成仙兄問道:‘成仙兄,這是?’成仙兄卻不回頭,一面照顧家兄進食,一面背對我答道:‘天年,是我將狀子告到圣上處。’我聞言震驚不已,結(jié)巴道:‘怎……怎可能?’只見成仙兄笑道:‘我去京城裝作商販,與幾個旗人侍衛(wèi)交好。一次,我在酒席上窺見機會,哭道家中蒙受不白之冤,無從昭雪。幾個旗人聽得義憤填膺,紛紛替我出起主意。我聽從一人建議,趁皇上打獵當日藏身于木市。待到皇上大隊人馬經(jīng)過,便舉狀,大叫冤屈而出。恰逢皇上對貪官污吏一向憎惡,當場便準了狀子批給部院復審。’”
聽至此處,蒲先生忍不住開口問道:“既有如此手段,怎會用去八月時日?”
周天年嘆道:“先生所言不差。我與成仙兄問起此事,那御史慚愧道:‘起初受此御批的御史,與黃吏部私交甚篤。他故意耽擱,派人將此飛報黃吏部。黃吏部聽風聲大驚,意欲斬除周海龍滅口;卻又因御批在此,不敢大張旗鼓。黃吏部因此便企圖將周海龍活活餓死,以不留把柄。幸虧成仙見部院沒動靜,數(shù)日連往部院喊冤,驚動了鐵面判官張青云。張青云先生聞言,當即差我接管此案。我一經(jīng)調(diào)查,將那原本接手此案的御史捉拿歸案,便緊急來此地核查。白白耽擱幾十日,害周家主白吃許多苦頭,請容我致歉。’我見那御史謙虛得緊,自然免不了客氣。好一頓客套后,見御史為家兄恢復了功名,成仙兄方才攙著家兄回府。至于那御史,將齊縣令打三百大板,陷于囚車,在文登游行一圈,便發(fā)配往邊塞充軍。只是他并未重罰黃吏部,傳言他也遭黃吏部重金買通,黃吏部方才拾回一命。”
蒲先生忙問:“并未重罰,此話怎講?”
周天年答話道:“御史僅將黃吏部革職除祿,將他府內(nèi)家財洗劫一空,土地悉數(shù)分給佃客,便未再追究。想那義正詞嚴的御史,竟會遭人收買,打個馬虎眼放黃狗賊一條狗命!”
蒲先生聞言道:“黃吏部遭查處的財寶,如今何在?”
周天年答道:“彼時償與家兄不少,其余卻不知所蹤,想是與那御史贖命去了。”
蒲先生聽此,輕笑道:“既不知所蹤,周先生可知黃吏部家共有多少財寶么?”見周天年只是尷尬搖頭,蒲先生又問:“既如此,怎知所謂‘其余財寶’,卻有其事?”
周天年慌忙道:“我是聽此言在本地流傳甚廣,方才聽信。”
蒲先生瞇眼一笑,答道:“不提此處,敢問黃吏部日后遭遇如何?”
“這黃狗賊沒了權(quán)勢錢財,哪還有在此地囂張跋扈的資本?他平日為富不仁,早被許多鄉(xiāng)里記恨。如今他家道中落,僅剩幾座空房和數(shù)畝薄田,手下那些惡仆見機一哄而散。眾多鄉(xiāng)里見此落井下石,百般刁難譏諷。這黃狗賊不通農(nóng)事,妻子不擅家務,幾個兒女更是嬌慣長大,轉(zhuǎn)眼間沒了生計,不消半個月便窮得揭不開鍋,淪落至乞食為生的地步。而平日受過他欺壓的同鄉(xiāng),豈肯施他一粥一飯?這黃狗賊一家未及個把月,便灰溜溜逃離文登,不知所蹤。”周天年冷冷道。
我、槐兄與蒲先生三人迅速交換了眼色,蒲先生便與周天年道:“周先生繼續(xù)請講。”我則趁機與槐兄輕聲道:“不想王特使竟弄巧成拙,留下罵名。”槐兄只是長嘆一聲,道:“如今怕是欲蓋彌彰,我等也只得放任謠言淡化罷。”
“待我、成仙與一眾家丁簇擁家兄回府,府內(nèi)頓時歡聲雷動。家兄當即抖擻精神,下令設(shè)宴慶賀。席上,我等一眾家眷輪番向家兄敬酒,行至成仙兄時,他起身,語出驚人道:‘海龍,與我就此出家修道,別離塵世如何?’一聽此言,在座家眷紛紛大驚失色,家兄驚得呆若木雞,怔怔盯著成仙兄一言不發(fā)。成仙兄與家兄兩人緘默相視良久,家兄忽哈哈大笑,舉杯與成仙兄道:‘成弟,何必如此焦急?等我在人間再逗留些時日不遲!’不想成仙兄冷若冰霜,他靜靜與家兄碰了杯,便默然落座,不再言語。過不多久,成仙忽然起身,與家兄一抱拳,便轉(zhuǎn)身出門。家兄驚愕不已,正要起身,卻被嫂嫂死死拽住,嬌嗔道:‘相公何必每每遷就外人,不與同族共樂。’家兄一猶豫,成仙兄早消失在門外。家兄見此,只得落座,又簡單吃過幾圈酒,便散了宴席,早早睡了。
“過數(shù)日,家兄忽親至我處。我見他身上密密麻麻貼的膏藥已統(tǒng)統(tǒng)摘了,人也重新壯實起來,剛要道賀,卻聽他憂心道:‘天年,成弟走后,你可曾見過?’見我搖頭,他連連念叨不好。隨即拉著我,徑直去成仙家中查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