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嚴清怡沉浸在往事中,忽覺手臂被人推了下,卻是薛氏。
薛氏慈愛地看著她笑,“昊哥兒跟旻哥兒不用你操心,再過七天是你生日,十一歲就是大姑娘了,該好生打扮起來。”
嚴清怡下意識地先覷著嚴其華臉色,見他面上并無異樣,才低頭瞧自己身上鴉青色裋褐,笑著應道:“我做條裙子,給阿昊裁件衣裳,爹爹也該添新衣了。”
薛氏見嚴青昊身上衫子已有些緊,嚴其華的褂子也破舊的瞧不出先前的顏色,遂滿口答應:“也行,那就都做。”
從荷包掏出一把銅錢,數了數遞給嚴清怡,“這是三十文,你爹跟弟弟他們用一匹,你做衫子跟裙子各半匹就夠,要是余下錢,你看有好看的絹花就買兩朵帶。”
嚴清怡推辭不要,見薛氏極是堅持,只得收了。
嚴清怡自打有了弟弟,就開始穿短衫褲子。一來方便,不管是在家里干活還是在外面走動,打扮成童子總比姑娘便利;二來省錢。她穿衣裳輕,等穿小了基本還有七八成新,嚴青昊能夠接著穿,可等輪到嚴青旻時,衣裳就得打補丁。
好在嚴青旻懂事,從不曾因為穿舊衣吵鬧。
這般下來,每年單是衣裳就能省下十幾文錢。
商議好此事,嚴青昊幫助薛氏收拾了飯桌子,嚴其華則架起梯子上樹。
杏子正當時,成團成簇地點綴在綠葉中,底下的尚有些青綠,枝頭的已然盡紅,金燦燦得惹人心喜。
嚴其華不用剪刀,直接伸手掰,不一會兒摘下來十余只,裝了一竹簍。
嚴青旻心疼地說:“爹,別摘了,留著長姐到外頭賣。”
嚴清怡攬著他肩頭笑道:“今天不賣了,咱們摘著自個兒吃,熟透了的杏子掛不住,夜里起風掉下來,白白摔壞了……再說,哪有那么好的運氣,一天能遇見兩回貴人。像大勇他們,在外面蹲一天也賣不出去多少。”
嚴青旻最信服長姐,況且她說的也是事實,街上熟透了的大杏子才兩文錢一斤,長姐能賣到十幾文錢。
春天里,大家都摘了玉蘭花賣,也獨獨長姐賣得最好。
少頃嚴其華從樹上下來,嚴清怡舀一盆水將杏子洗了洗,擺在碟子里。
碟子是粗制的陶瓷碟,可架不住嚴清怡手巧,將杏子泛紅的一面都朝向外面,又襯著綠油油的葉子,看上去令人垂涎欲滴。
“到底是姑娘家,愿意花這種心思,”薛氏瞧見,彎起唇角,伸手拿起最上面的遞給嚴清怡,“你天天賣杏子,自己都沒吃幾只,快嘗嘗。”
嚴清怡笑呵呵地咬了一口。
熟透的杏子甘甜馨香,像是浸了蜜,比她在外面賣的美味許多。只不過表皮上有深褐色斑點,不若剛熟的顏色鮮亮。
拿到外頭賣的杏子,都是嚴清怡特意挑的個頭大顏色好的。
錯落有致地擺在竹籃里,上面覆幾枝杏葉,隔上大半個時辰往杏葉上灑點清水。
看上去漂亮雅致不說,也顯得干凈新鮮。
有錢人圖的就是這兩點。
就如凈心樓,正因為她頭發梳得整整齊齊,身上衣衫干干凈凈,又總帶著純真燦爛的笑,這才得到茶酒博士青睞,次次點她進去。
富貴人家的心思她再明白不過。
前世她生在名門,祖父羅振業乃正二品的戶部尚書,內閣次輔之一,權傾朝野。
父親羅士奇則是國子監博士,才名遠播。
身為羅家嫡女,羅雁梅嬌生慣養錦衣玉食,從不知疾苦為何物。
豈料十三歲那年,她剛議親,家里突遭變故,男丁或賜死或流放,女眷盡數發賣為奴。娘親不愿受此屈辱,在監牢里用發簪刺破了喉嚨。
羅雁梅不想死,她要活著,活著才能查清真相,才能報仇雪恨。
她洗過衣裳掃過院子,因為活計干得好且知禮數,被主家要到身邊伺候。
怎想主家丟了金簪,頭一個就懷疑她做賊。
羅雁梅怎可能承認?
她是富貴窩里長大的,上好的羊脂玉簪戴膩了,轉手就賞給下人,豈會將區區金簪看在眼里?
主家見她不認,吩咐人打棍子。
嬰兒手臂粗的棍子生生捱過二十下,被人牙子帶了回去。
人牙子嫌她渾身血污怕弄臟床鋪將她扔到草棚里。
那個夜晚是她有生以來最難熬的夜。
蚊子不停歇地在她身邊叫,說不上名字的蟲子在她身上爬,她躺在潮乎乎的稻草上,時而像置身冰窟冷得刺骨,時而像架在火爐熱得鉆心。
草棚屋頂搭著樹枝,透過枝葉的縫隙,能看見暗沉沉的天,沒有月亮,也沒有星星。
有的只是沉悶和壓抑……
再度睜開眼,她瞧見了一盞油燈。
就放在炕桌上,燈芯如豆,發出昏暗的光。
而她被個年青婦人抱在懷里。
婦人兩眼迷茫,臉頰上亮閃閃水樣的東西。燈光將婦人的影子投射在貼著八仙賀壽畫帖的墻上,映出好大一片黑。
正是夏日,婦人摟她摟得緊,嚴清怡熱得難受,忍不住“嗯嗯”兩聲。
婦人猶如聽到天籟,立時低下頭,將嚴清怡對著燈光仔細打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