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嚴其華那件裋褐,是他摘杏子不小心被枝椏劃破一道口子,為做掩蓋,她才繡的水草紋。
當初怕張氏知道,嚴其華攔著她不許把嚴清怡噎著的事情說出去,知道的人并不多。
時過境遷,薛氏再沒提過此事,嚴其華也絕無可能告訴嚴清怡。
而嚴清怡才剛一歲,還沒斷奶的娃娃能記得住什么?
可她竟說得真真切切絲毫不差。
難道真是神仙托夢?
這世間又哪里來的神仙?
嚴清怡看著她不可置信的樣子,慢條斯理地道:“因為我是個閨女,身體不好時常生病,祖母嫌棄我請郎中花費大,雖然都是娘的私房銀子,爹仍然生出這個念頭……我還夢見三歲那年冬天,爹帶我去升仙橋,趁人多擁擠,丟下我走了。”
這事兒也是有的。
薛氏在家除塵照看嚴青昊,嚴其華到小倉置辦年貨,帶了嚴清芬和嚴清怡兩人同去,歸來時卻只有嚴清芬一人。
嚴其華說,嚴清怡不聽話四處亂走,不知道跑哪里去了,他提著東西又領著嚴清芬不方便,先把嚴清芬送回來再去找。
不等嚴其華出門,嚴清怡被二郎廟的郭大叔送回家來。
薛氏還記得郭大叔的話,“小丫頭老老實實地站在升仙橋橋墩子旁邊,不哭也不鬧……這孩子,別看不愛說話,心里都明白著。”
塵封已久的往事猛地被揭出來,薛氏不敢相信,又消除不了心底的疑惑。
嚴清怡自小就乖巧,只要出門總不離她左右,要說嚴清芬亂跑還有可能,嚴清怡是絕對不會的。
可嚴其華畢竟是親生的父親。
虎毒不食子啊!
嚴清怡見薛氏沉吟,輕輕說聲,“我先去給阿旻買筆。”
出得門口,沒走近路,而是特意繞了個彎兒,從胡同另一頭出去。
自家的木匠鋪子門上掛著鎖,可見嚴其華并不在,也不知他得了那幾百文銀錢去了哪里。
隔壁吳家的炒貨鋪子倒開著門,吳大叔拿把大鏟子正炒南瓜子。
嚴清怡稍站片刻,待吳大叔停手,上前買了二兩南瓜子,問道:“吳叔可知我爹往哪里去了?今兒天冷,我娘惦記著,讓我爹早點回家暖和暖和。”
“你爹一早跟黃任貴出去了,”吳大叔看著面前俏生生如桃花般嬌美的小姑娘,眸中露出些許憐憫,“孩子,你長點心吧,你爹最近沒少往黃任貴跟前湊……那可不是什么良善人。”
黃任貴?
嚴清怡遲疑著問:“就是兒子在監牢當獄卒的那個?”
“就是他,把閨女送給李老爺之后就發達起來了,整天耀武揚威的。那一家都不是什么好人,你爹也不知咋想的,跟他們攪和到一起干啥?”
嚴清怡想起嚴其華平素盯著自己那副假裝和藹的面目,無端地生起一種猜測,又問道:“李老爺在府衙任什么官職,今年多大年紀了?”
吳大叔搖搖頭,“什么官職我不知道,反正見過的都說他年歲不小了,頭發都白了大半。也是造孽啊,十四五歲的閨女往老頭子身邊送。”
嚴清怡頓時想起東坡居士寫給子野的名句——鴛鴦被里成雙夜,一枝梨花壓海棠。
可張子野總算是才高八斗的名士,這位李老爺……
不由諷刺一笑,“興許李老爺氣度高華風流倜儻,兩人各取所需,也挺好的。”
話音剛落,就聽身后傳來個清冷的聲音,“李豐顯,年五十有二,司獄司的司獄,從八品。”
嚴清怡驀然回頭。
面前站著位十五六歲的少年,穿身靛藍色裋褐,身材高且瘦,臉龐也瘦,顯得那雙眼眸格外明亮幽深,這幽深里分明還含著絲輕視,“司獄是個肥缺,掌管著好幾處監牢。”
難怪黃任貴的兒子能當上獄卒。
原來李老爺就是主管的頭頭。
獄中被羈押的犯人怕被苛待,少不了花費銀錢去打點,倒真是個肥缺。
黃任貴這女兒賣得值,賣得值啊!
嚴清怡微微一笑,頷首道:“多謝告知。”
跟吳大叔告別,復往前行。
林栝情不自禁地看向她的背影,身姿筆挺,肩膀平直,步伐不緊不慢輕盈舒緩,雖然穿著粗布厚棉襖,卻格外地顯出纖細的腰身來。
下~身穿著湖水綠的八幅羅裙,裙擺間或被風揚起,她腳上墨綠色鞋子時隱時現,像花叢中翻飛的蝴蝶。
在大街上,極少見到這般端莊而不失優雅的姿態,也極少見到八幅羅裙。
這好像還是十幾年前時興的樣式。
印象里,他的娘親就有條顏色樣子都差不多的裙子。
那年冬天,揚州好像格外冷,娘親穿杏子紅的襖子披灰鼠皮斗篷,牽著他的手走在花園的石子路上,小徑濕滑,娘親卻走得從容淡定,一邊指著路旁翠竹輕聲細語地說:“雪霜徒自白,柯葉不改綠,竹凌冬不凋虛空有節,所以又叫冬生草。”
娘親愛竹,學其剛直的氣節,也死在名節上。
距今已有七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