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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幾天,嚴家就換了新模樣。
窗上貼著雙喜字,樹上掛著紅綢子,大門上過年才貼的春聯正鮮艷,也被揭下來換了喜慶字樣的。
嚴青旻默默地看著屋子里的變化,趁人不注意偷偷往雙喜字上吐了好幾口唾沫。
嚴家這般緊鑼密鼓地張羅著,胡寡婦那邊卻鬧翻了天。
胡寡婦公婆都不在世,相公也死了多年,但兩個小叔子正年強力壯。聽說胡寡婦再嫁,首當其沖要把田二胖留下。
胡寡婦萬不肯的,嚴家人要她就是為了孫子,要是沒有孫子,她哪里能直起腰來?
也不知誰傳出去的風聲,田二胖是嚴其華的私生子這事兒就傳到了田家。
田家人怒不可遏,原來胡寡婦沒喪夫之前就與嚴其華有了首尾,按例早就該把這對狗男女游街示眾,連那個孽種都不得善終。
嚴家族長只得出面安撫。
最后調解的結果是,胡寡婦把后街的宅子歸還給田家,另外掏出這幾年租賃宅子的費用,算來算去剛好五兩銀子。
田家人仍不解氣,沖進胡寡婦家里把東西砸了七零八碎。
胡寡婦基本算是兩手空空地進了嚴家。
嚴其華如意算盤落了個空,頓生不滿之意,好在胡寡婦擅長察言觀色,又能伏低做小,將嚴其華伺候得舒舒服服,順順利利地度過了頭一夜。
只是嚴清怡姐弟在北屋聽著南屋的大呼小叫,恨不能用棉花塞住耳朵。
第二天,田二胖休沐,胡寡婦將他從府衙接回嚴家,嚴清怡真正犯了難。
以往,他們姐弟三人住北屋,中間拉個簾子。
可嚴青昊跟嚴青旻都是一母同胞的弟弟,而且是嚴清怡從小照看過來的,沒覺得什么。
這田二胖已經十歲,個頭比嚴清怡都高,怎可能再跟他一屋睡覺,何況夜里南屋那種折騰法,恨不得能把炕壓塌……
嚴青旻也意識到這點,扯了嚴清怡的袖子問:“夜里怎么個睡法?二胖太大了,兩人擠不下。”
嚴其華聽見,不耐煩地說:“就一晚上兩晚上的事兒,湊合湊合吧。”
嚴清怡咬著唇,溫聲道:“爹,我們年紀也不小了,沒法湊合。”
胡寡婦“咯咯”笑著,“喲,年紀不小了,”一雙媚眼往嚴清怡身上掃了掃,“姑娘大了心思多了,好事兒好事兒。”胳膊肘拐一下嚴其華,“你說怎么辦?”
嚴其華瞧瞧田二胖,不養在身邊沒什么感情,可族里宗老們看重,明天就要上族譜;再回頭瞧瞧嚴清怡,雖說也沒多大感情,但看著柔柔弱弱的,眉間又帶著倔強,開口道:“沒法睡就睡廚房,鋪子里有條凳,拼到一塊就是張床。”
胡寡婦覷著嚴其華眼色,對田二胖道:“你睡廚房吧,反正就一晚上。”
田二胖滿心不愿意,等嚴其華出門,便揮著拳頭道:“你們等著,以后我有得是機會教訓你們。”
嚴清怡不屑地撇撇嘴,“就憑你?”
聲音不高,氣勢卻足,烏漆漆的雙眸閃著寒光,不但田二胖心生怯意,就連胡寡婦看見也是一愣。
第二天,嚴其華帶田二胖去宗祠拜了祖宗先人,正式改名嚴青富。
家里多了胡寡婦,嚴清怡一反常態,不再像往日那般大清早就干活,反而聽著南屋聲音,那邊起床了,她才悉悉索索地穿衣裳。
男人經不住餓,嚴其華一早起來肚子發空,卻見廚房冷鍋冷灶的,連火星都沒有,拍著北屋喊嚴清怡起床做飯。
嚴清怡笑道:“這會兒做飯怕是晚了,爹實在餓,我就出去買幾只包子。”伸手跟嚴其華要錢。
嚴其華現在手頭算寬裕,皺著眉頭數出五文錢給她。
嚴清怡喊嚴青旻一道出門。
她嘴頭甜,見人就招呼,“嬸子早,后娘睡覺沒起,爹打發我買包子” ,“大娘真早,我家沒做飯,后娘還睡覺呢”,“大爺遛彎回來了,我去買包子,后娘沒起床。”
一路招呼著一路走到包子鋪,自己先跟嚴青旻吃飽,再帶三只給嚴其華。
嚴其華狼吞虎咽地吃個精光,撒腿就出去了,根本不惦記給胡寡婦留。
嚴清怡也不在家里待,打發嚴青旻往東屋找張氏說話,自己趁機去了東四胡同。
胡寡婦起床后,見家里沒人,少不得親自往街上去買飯食,一路走盡見街坊鄰居沖她笑。
那笑卻不是好笑,明晃晃的嘲笑。
第30章 尋人
自打薛氏搬來,嚴清怡再沒到過東四胡同的宅子。沒想到,才半個月,宅子竟完全換了模樣。
東廂房和倒座房的門窗都換好了,跟正房一樣,暗紅色的窗框,墨綠色的窗欞,莊重大氣。靠西墻的地已經平好,只待春分過后就下種。鐵鍬鋤頭等用具整整齊齊地擺在南墻根。
薛氏見到她,從頭到腳細細打量一番,紅著眼圈問:“你沒事吧,怎么沒帶阿旻來?”
嚴清怡舒展雙臂,笑嘻嘻地說:“你看哪里像有事的樣子嗎?三弟去祖母那邊了,我在家閑著也閑著,尋思了許久不見娘,就來看看。你最近過的可好?”
薛氏彎了唇角,神情歡快,“……阿昊那位教頭真是幫了大忙,人前人后地跑,阿昊也懂事了,跟換了個人似的,能干不能干全都搶著動手……早知道我該早點和離,早幾天過舒心日子,免得跟你爹耗在一起慪氣。”
“二弟真是長大了,”嚴清怡邊說邊走進嚴青昊的屋子,見被子疊得方正,褥子鋪得平整暗暗點點頭,又見書案上攤著字紙,遂上前看了眼。
最上面的紙上寫著“九天之際,安放安屬,隅隈多有,誰知其數”的字樣,筆法不像顏體那般沉穩端正,卻有劍走偏鋒之勢,遂道:“二弟怎么想起學《天問》,這不像娘的字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