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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夫人便早早把我喚了去。天還蒙蒙亮著,幾個點著燈的小廝領著我走在空蕩蕩的園子里頭。好些地方自從官兵來了之后還沒有收拾完畢,便那樣亂七八糟一團搪塞在角落里。遠遠看過去如同一團黑色的影子蜷縮著。
清晨還帶著幾顆冰冷的寒星。走了許久遇到的幾個婢女都是生面孔,呆呆的站在廊下抱著胳膊,時不時拍拍自己凍僵的臉。
我倒是問了人夫人想和我談什么。是變相像我示威還是變相向我屈服?我仰頭看著遠方,只聽得一聲一聲尖利的貓叫,這園子里頭不知道什么時候進了一堆野貓子來,在這空蕩蕩無人的園子里頭亂竄。
我聽得幾日前夫人的變化,知道她其實早已內心崩塌,只是有時候還算正常一些,只是絮絮叨叨而已。
“白玨姑娘來了。”惠姑看到我竟然向我點了點頭,我有些了然的朝她一笑,她到把我拉到一邊,“玨姑娘,夫人急了可以會砸些東西。玨姑娘還是擔待著些,盡量別...”
她的意思說的很清楚,見我一時沒應承卻是輕輕拍了我手背,“玨姑娘?玨姑娘?”惠姑的臉上有些蒼白憔悴,冰冷的風吹著她的鬢發散亂的飛舞,“玨姑娘這么早來了。夫人不知怎么一覺醒來便說讓姑娘來...”
我點了點頭,惠姑如同得到安慰一般目送我進入前堂。
夫人穿著一身清淡的衣服,身上還裹著一層厚厚的狐貍皮,臉上脂粉未施,云鬢歪歪斜斜,她就這樣木然的靜靜的瞅著我。用那雙如同木珠一般難以轉動的眼睛。
“白玨...你來了啊...”她的目光仿佛穿透了我,看到了遠方的天空。我感覺她的雙睫眨了眨,里面閃過一分異樣的神采。
“夫人,婢子來了。”我朝她行了一禮,靜靜的等待著。
“你來了...”她的雙眼如同聚焦一般然后漸漸匯聚在我的臉上,兩個眼珠死死的盯著我,“啊啊啊!!白玨!!你怎么不去死?!!”
她一把推倒眼前的高高的案幾,上面已經空蕩蕩的一片,大概能砸的都砸了。惠姑擔心夫人被碎瓷片劃傷甚至產生輕生的念頭,故而整個廳堂里空蕩蕩,閃過幾絲陳腐蕭瑟的氣息。
“白玨!!啊啊啊!!去死!!去死!!去死!!”她一下下用腳踢著沉重的案幾,仿佛那是我躺在地上一般,即使疼痛她的臉上卻完全只有憤怒和怨恨,丑陋仿佛惡鬼一般。
我平靜著不動看著她踢了許久,最終有些氣喘吁吁的坐了下來,然后眼神盯著地面上,仿佛那就是我的臉孔一般,“白玨,你知道我為什么討厭你么...”她腳踩在地上,穿著一雙極為老款的繡花鞋,上面的花朵不知道是多少年前的款了,上面的花瓣都是片狀的紋路。
我沒有回答,等著她發泄。
“白玨,我不知道你是何方神圣,但終于會死在這里...”夫人笑了一下,面孔終于平靜下來,眼角終于帶上了平日的幾分凌厲,嘴角卻很得意的勾起,“從你來了周府,我就一直覺得不對...對吧,你哪是個丫頭?!明明是個大小姐哈哈!!”
“大小姐白玨去做一個丫頭...”夫人愣了一會兒,然后很嘲諷的瘋狂笑了起來,仿佛這是世上最好的笑話一般,“果然你竟然是魏睿魏大人的表妹,魏家的表小姐!!你還姓白?!!”
“哈哈哈!白玨你是不是很怕!怕的在地上這樣抖?!啊,我是不會就這樣殺了你的...”周夫人如同陷入了魔怔一般,“我夫君曾與我說過那個案子...”
“私鹽案...他作為工部侍郎陪同太子去調查...卻無意中得到了白家陳家朱家勾結鹽商鑄造盜賣私鹽的證據...”
“證據得到之后,三家流放的流放,問斬的問斬,卻還不能平息陛下的怒氣...”
“夠了!”我斷然喝道,將周夫人從回憶中驚醒,“夫人說的太久的瘋話!夫人看看好,婢子現在何處?!”
沉默許久,周夫人才抬起蒼白的臉,驕傲的仰起脖子如同一只孔雀一般,那一身的貴氣又恍惚間回到她身上。
許久,張開兩瓣失去血色的嘴唇,仿佛詛咒一般說道:
“白玨!你會不得好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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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去之后,惠姑在外頭攔著問我,神情中帶著幾分古怪和畏懼,“夫人可曾說什么了?”我頓了頓,也聽見了從屋子里傳來一陣比一陣更為尖銳嘹亮的笑聲。
“說了馬上將近年關了,欠下的債的事情。”我胡亂找了個理由搪塞著,“夫人一時氣急,后來便...”
惠姑知道我的意思,沉吟半晌,府里的地契被典當光了,現在就剩下這所空蕩蕩的大宅子的房契,奴婢們是不能再減了,不然連眾位主子的生活都難以扶持。
“二小姐那邊...這幾日常見二小姐的馬車出入,”惠姑頓了頓“聽說去見何公子了...何公子那邊可有...”
以桂榮現在的身份肯定當不了正房,不過我倒覺得以她軟綿綿的個性做小不會吱一個聲,只是少爺那邊估計難辦。
我這樣想著,便見小桃跑了過來,“玨姑娘,玨姑娘,少爺醒來了找姑娘呢。”小桃醒的早,我卻也不知道她既然在二小姐院子里頭做事,如何不來報備二小姐這幾日去找何邢的事情,卻來口口聲聲告訴我...少爺他醒了。
我按住心中的郁氣,輕聲問,“小桃,你可知二小姐這幾日在府里頭干什么呢?”我這邊低聲問著,旁邊的惠姑便輕輕道別走遠了,想來知道我的手段。
府里頭空空蕩蕩寂靜無聲,我一會兒便聽到小桃的答復,“婢子這幾日忙著女工,也不知道二小姐在做什么,許是讀書繡花?”
我冷哼一聲,“她這幾日出去會男人...沒有帶你嗎?!”
話音剛落,便見小桃有些怔忪有些委屈的看著我,一雙水汪汪的大眼睛看著,卻仿佛讓人從心底動容一般。
“婢子這幾日真的忙著女工,故而...再者,婢子在二小姐院子里頭也不得眼..”說著她反而委屈起來了。
“既然做女工便做女工吧。正巧我還需要一塊手帕子,花樣一會兒給你送過去,你照著描就好。”我隨意道,“若是繡的好,正好還能用來貼補府上用度。”
她的臉一下子更加委屈了。小桃低下頭來,卻見大滴大滴的眼淚落在蒙著灰的青磚之上,“是有人這幾日說小桃的話了,玨姑娘...你是個好人...”
上次有人說我好是在什么時候了?
我有些懷念的想著。
第36章
若是說少爺有什么事兒,不過服侍梳洗而已。我拿著篦子將少爺的長發兜在懷里,上面尖尖的木齒在如同瀑布一般的發絲之中時隱時現,接著便毫無阻礙的一路流淌下去。
“少爺的頭發真是好。”我說的,看著銅鏡里少爺的面孔,溫和卻隱隱與往常有些不同。
“母親喚你去干什么?”少爺問我,聲音清冷,如同含了口山間的醴泉。
“年關將近,夫人便有些急躁,再者府里頭連年虧損,怕是入不敷出了。”我手中握著的篦子停了,“阿玨思量著將府里頭沒有用的地方...”
“賣出去?”少爺轉頭看著我,“夠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