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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多日不曾沾米糧,野山雞本就鮮嫩,又有山菌提味,越發鮮美無比,一只鍋湯連帶那只山雞都被兩人分而盡食,一時飯畢,手足皆暖,頗有再生為人之感。
長亭滿足地喟嘆道:“只可惜有菜無酒!真乃憾事!”
趙權早就知道長亭好酒,不禁笑道:“等回到王府,我定將天下美酒集于府中,讓你足不出戶遍嘗天下美酒!如何?”他音色低沉,尾音咬得有些重,隱隱有如金石擲地,從容在握,竟讓人生出無法拒絕之感。
許是因為兩人終于從那山谷中出來,且身后再無追兵,又或者因為趙權身上的傷已經好得七七八八,長亭身心都很輕松,悠然道:“天下美酒的滋味有一半是因為追尋的過程,足不出戶怎及得上踏遍天下大好山河遍尋天下美酒來得有趣?”
趙權嘴角噙著的一絲笑漸漸隱去,屋中忽明忽滅的火光映得他神色不清,長亭看不清他的面容,卻聽他語氣如常地問道:“若我們此次脫險,你還會北上去找云程嗎?”
長亭神態愜意,回道:“那是自然!不瞞你說,師兄身上的余毒未清,師叔和師父雖然想了很多辦法,甚至找到了解藥,可師兄中毒甚久,年深日久之下,聽師父和師叔說,侵入骨髓的毒是沒有辦法的清干凈的,只能用藥控制住……”
說著眉頭微皺,嘆了口氣,竟有無限惆悵在其中……
趙權淡淡問道:“你如此擔心他,為何那天不去找他?”
長亭愕然道:“我是擔心師兄,可我也不能在這種情形下丟下你不管……”
趙權不由得抬起頭看向長亭,心中五味雜陳,以他的權勢自負,從未想過會讓一個女子來保護他,也從未想到她竟真的三番四次救他于危難之中。
長亭見趙權不說話,只看著她,火光偶爾閃過他的雙眼,只覺得他雙目熠熠生輝,甚有神采,卻如墨漆黑,深沉難辨。
趙權沉默了片刻,忽然長身而起,走到長亭面前,長亭仰頭看著他,不知他要說什么。
趙權垂了垂眼,卻昂然道:“你多次救我于危難,如此恩情,我趙權不知如何報答……”
說著看向長亭那雙清亮的眸子,那雙得意飛揚的眉,趙權心中柔意大生,卻不欲泄了心事,低聲道:“若……若你尋不到云程,或是覺得我晉王府還好……”
說著心中一窒,竟似是觸動了心事一般,手微微動了動,卻放在了身后,微微握緊拳頭,柔聲道:“若你覺得我晉王府還好,我王府之門隨時為你敞開,決計不會讓你受半點委屈!”
長亭心中一震,不解地看著趙權,卻禁不住趙權的如海般深邃的眼神,別開眼,垂眼說道:“王爺好意,長亭心領了,長亭救王爺,既是有諾于前,也是因為斷沒有見死不救的道理,王爺不必將這些掛在心上,也說不上報答……”
斟酌了一下,繼續說道:“況且,我只是個出身山野的尋常女子,習慣了行走江湖的生活,王府這樣的富貴錦繡之地,實在不是我久呆的地方,請王爺見諒!”
趙權似是知道她會這般說,神色并沒有什么變化,只是握在身后的雙拳緊了又緊,他本想告訴長亭,若你覺得我還好,便隨我回去,今后,天上地下,只要你想要的,只要你喜歡的,我都會放到你面前,絕不會讓你再受一絲的苦!
可他偏又明白,長亭是不可能跟他回王府的,或者說,他明白,長亭對他并沒有任何男女間的心思。
卻還是忍不住深深地看了長亭一眼,長亭只覺那一眼似乎很長又似乎很短,長到讓她有些想回避,又短到她似乎沒看懂趙權眼睛里蘊含的意義。
半晌,趙權方緩緩道:“如此,便由你的意思罷!”
第44章
趙權說完便轉身不再看長亭, 長亭張了張嘴,卻不知該說什么,默默地將桌上的飯碗收拾了,打了些熱水在外面清洗干凈。
回身進屋, 卻見趙權將墻上的氈布鋪在了地上,自己合衣躺在上面, 長亭頓了頓腳步, 她與趙權多日來因為形勢所迫,都是同屋而眠, 長亭自問兩人間風光霽月, 并無任何曖昧, 所以行事并沒有什么扭捏。
可今日的情形,卻讓她心中有些不安,默然無語地往火塘里加了些柴禾,耳邊卻傳來趙權低沉的聲音,“夜深了, 早點歇著罷!”
長亭小聲地“嗯”了一聲, 合衣躺在了床上,山林寂靜,屋外有風聲摧林, 雪花落地, 屋中暖意融融, 卻寂寂無言, 只聽得清兩人的呼吸聲清淺地交錯。
一夜無話。
第二日兩人很早便起床趕路, 一路上話倒比從前少了許多,因著在趕路,倒也不覺尷尬。
時近正午,林中依舊大雪紛飛,長亭偶爾看看趙權的臉,見他臉色蒼白,怕他身體支撐不住,便放慢了腳步,一心想找個歇腳的地方。
長亭見前方有一塊巨石,遲疑了一下,對趙權道:“我們在前面歇歇腳再走罷!”
趙權側眼看了看她,點點頭,與她往巨石下走去。
兩人找了塊干凈的石頭坐下,長亭想了想,側頭笑著對趙權道:“今日走了這么久,你的傷口沒事吧?”
趙權臉帶笑意,道:“沒事,不用擔心。”
長亭看了他一眼,點了點頭,心中舒了一口氣,又問道:“餓了嗎?我身上還有飯團。”
趙權看了看她,不忍推卻,笑道:“有一點,我去找些柴禾生火。”說著便起了身。
長亭笑道:“我隨你一道去罷!”
趙權低下頭,正好對上長亭笑盈盈的眸子,心中暗暗嘆了口氣,柔聲道:“走罷!”
兩人隨意拾了些柴禾生起了火,只是柴禾潮濕,煙霧甚大,長亭好容易將冷冰冰的飯團支在火上烤熱了,手忙腳亂地遞給趙權,自己卻被熏得淚眼朦朧。
口中對趙權說道:“趁熱快吃!”一手卻去擦眼睛。
趙權接過她手中的飯團,見她兩只眼睛被煙熏得都睜不開了,流著眼淚用手去擦,卻把手上的黑灰擦到了臉上,弄得一臉狼狽樣。
趙權不由得好笑,拉住她擦眼睛的手,往自己身前帶了帶,輕輕地用手為她擦著臉上的淚,長亭只覺得趙權手指冰涼卻很輕柔,輕輕地撫上自己的臉,怔了一刻,不由得往后縮了縮。
趙權卻低聲道:“別動,你手上有臟東西,越擦眼睛越疼。”邊說邊細心地幫長亭將眼淚擦去。
長亭立時進退不得,卻不好拂了他的好意,屏著呼吸,僵著身子由著趙權給她擦眼。
趙權將長亭臉上最后一點臟污擦去,這時仿佛才注意到自己離長亭這般近,她烏黑秾麗的雙眉微微蹙著,一張小臉似乎還不及自己巴掌大,溫熱柔軟的觸感似乎還停留在指尖。
趙權心中頓生柔意,見她臉上似乎還有一點臟東西,趙權忍不住用大拇指輕輕撫過長亭的臉,眼神毫無保留地落在了她臉上,心中卻響如擂鼓,耳中傳來長亭的聲音,“好了嗎?”
趙權定了定神,不著痕跡地避開眼神,放開了長亭的手,低聲道:“好了,你眼睛舒服些了嗎?”
長亭試著睜了睜眼,睫毛上還有方才的淚跡,只聽她笑道:“嗯,沒事了,謝謝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