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邵良宸自從被帶離了那間單間,知道自己大體脫險,精神稍一松弛,意識就陷入了一團模糊,對周遭全然無感,待被背至樓下等在酒樓側門之外,他便說起了胡話:“菁菁,是二哥……是二哥要謀反……”
周圍沒有外人,這句話清晰入耳,韓毅不禁抬頭去看朱臺漣,朱臺漣便如沒聽見一般,默立不動。
安化王府要借馬車自是輕而易舉,很快陸成便領了一輛裝潢還算不錯的單駕馬車過來,朱臺漣叫韓毅將邵良宸放入車廂,看了一眼車夫,吩咐道:“叫這人回去,陸成,你親自趕車,回王府。”說完自己也坐進了車內。
車輪轆轆,邵良宸歪倒在長條座椅上,嘴里含含糊糊地囈語連連。朱臺漣不禁琢磨:這樣子送了他回去,又該如何對菁菁解釋……
正這么想著,忽聽邵良宸道:“菁菁,你別怪我,我不是……不是有意瞞你。是我對不住你,我早就知錯了,只是一直不敢對你說……”
朱臺漣蹙起眉心,出口問道:“你瞞了菁菁什么事?”
邵良宸仿若夢魘纏身,焦急得頭上都冒了汗,惶然說著:“不能說,不能叫她知道,我就是前世害死她的人,我不是有意……我沒想害她死,那都是我前世欠她的,今生今世要還給她,要加倍地還……我怕她知道了會恨我,一直不敢對她說,你別告訴她,千萬不能告訴她……”
什么前世今生、死了活了的?可見這種藥果然靠不住!朱臺漣原先也聽說過“報君知”只會叫人胡言亂語,根本起不到逼供之效。
不過,他就著車內懸掛的風燈光芒,看看滿頭是汗的邵良宸,還是能得出一個結論:他有事瞞著菁菁,生怕被她知道。那件事,必定是極為對不起菁菁的。
自從借助姜煒坐實了邵良宸的坐探身份,便知道之前那些綢緞商人的說辭都是假的,那么有關“對菁菁有著真情”的剖白自也值得懷疑。一個來安化王府探查的坐探正好娶了安化王的女兒,常人誰會去相信這純屬巧合?
朱臺漣自然而然便會猜想,是邵良宸體察到了何菁的身份,也發覺了孫景文等人正在尋她認親的事,于是有意接近何菁,騙取她的芳心,最終娶她只是為了借助她的身份來掩護自己辦差。說白了,他就是個為了立功受獎才利用何菁的騙子罷了。
那么現在這件“決不能叫菁菁知道”的事是指什么,也就很好推想。他這齷齪目的倘若暴露出來,菁菁還不當即與他翻臉?他的差事還如何辦下去?這心思他當然不敢叫菁菁知道!
想起平日何菁對邵良宸表現出的諸般情深義重竟然都是被他哄騙得來,朱臺漣不免生出切齒恨意:不愧為廠衛出色的探子,騙術果然夠高明!
這個騙子,早已得到了想要的答案卻還要在安化流連不走,可見光是偵測到訊息送回京師還不能叫他滿足,看這意思,他怕是還惦記著親手平定叛亂,立上一大功,好加官進爵。
他還先殺了袁雄,又殺了孫景文,一而再再而三地作死,直至今日,臨到了徹底暴露的邊沿。今日倘若自己晚到一步,真被周昂他們得悉了他的身份,又當如何?到時自己還能有什么說辭可替他分辯?真到了那一步,縱使還能留他活命,也不得不為了安撫周昂他們,去將他監.禁,甚至還要連同菁菁一道監.禁……
更遑論他明知此行是為偵測訊息而來,隨時有著風險,隨時要為脫身做準備,竟還不思節制,害得菁菁懷上身孕……
再如此由著他胡鬧下去,菁菁就不光是被他騙取感情,連命都要毀在他手里!
朱臺漣推開車前門,對趕車的陸成吩咐:“不回王府了,直接回去我那邊!”
何菁雖然覺得自己無需像坐月子那般講究,都是邵良宸小題大做,其實也體會得出,自己身體和精神還是遠不如從前正常時候。不說別的,至少那天出血就出了不少,光是貧血也足夠叫她精神萎靡。
每天晚上都是精神最差的時候,一吃過晚飯她就犯困。今日料著邵良宸去與錢寧會面,恐怕不會回來很早,她還強打精神,叫煙翠綺紅陪她聊天解悶等著。等來等去,只等來一個守門的宦官過來傳話。
“二儀賓說,他今晚貪杯多吃了些酒,醉的厲害,怕回來熏著二小姐,索性就在朋友那邊湊合一晚,明日再回家來。”
聽了這話,綺紅與煙翠都難免疑心:二儀賓怕不是去眠花宿柳了吧?
值此二小姐不能行房的當口,常人做此猜測再尋常不過。
何菁聽了倒覺得有些新奇好笑:他喝多了?我還沒見過他喝多了什么樣兒呢?可見他也是怕在我面前丟丑,才連回都不敢回來。
其實她也有點往那邊想,但又與丫鬟們想得全然不同。根據上一次邵良宸被迫喝花酒后的夸張反應,何菁覺得,要是今晚真是錢寧把他灌醉了,讓他在那種地方過了一夜,明天……他非得跟錢寧絕交不可!
什么酒后亂性,那都是本心就想亂性的人借酒蓋臉,她一點也不擔憂那種事會出在他身上。
她問:“是方才二儀賓親自回來對你說的?”
宦官隔著簾子在暖閣外回道:“不是,是王長子府上的一個小廝過來傳的話。”
錢寧如今還算受重用,差遣一個王長子府上的低等小廝過來傳些無關緊要的話已不是頭一回了,想到邵良宸可能留在二哥府里過夜,何菁有些不放心,不過想到有錢寧那個精靈鬼跟著,又覺得應該不會出事,便沒再多問,草草收拾了一下就睡了。
“王長子,二儀賓醒了。”
朱臺漣習慣于每天清早去到戶外,做些強身健體的事,自從見過了錢寧的高明射術,他這些日子就時常會叫錢寧一大早來陪他到府邸一隅的靶場習練射箭,拿錢寧當了個騎射教習。
陸成趕過來匯報這話的時候,錢寧就在跟前。
朱臺漣信口應了一聲,轉過臉朝錢寧望過去。錢寧很自然地露出些許意外神色,繼而笑問:“王長子留了二儀賓在府上過夜啊?”
他早就公開與邵良宸有著來往,這么問一句也很自然。朱臺漣又只是隨口一應,將手中硬弓拋給他,自己隨著陸成走去,低聲吩咐道:“著人盯著錢寧,別叫他有所異動。”
錢寧望著他的背影,臉上神色雖還輕松,心底卻已急急分析起可能的狀況。
邵良宸在一間客房的床上醒來,睜眼看著陌生的屋子,只覺得頭腦昏昏沉沉,一時都想不起發生過何事,自己究竟怎么來了這里。直到看見朱臺漣進門,昨晚的回憶才迅速復蘇。
“二哥。”邵良宸坐起身,身上肌肉仍然殘存著酸軟之感,就像昨日干了太多的體力活,尚且恢復不來一般。
朱臺漣過來在床前的繡墩上就座,語調平淡地問他:“昨晚的事,你還記得多少?”
還記得多少?他記得二哥過來酒樓上為他解圍,記得二哥與那些人在他面前直承“大事”,記得二哥對那些人聲稱,自己是他安排在京師的探子……可是這些,現在能實說嗎?二哥昨晚從那些人手中救了他出來,就代表他們之間可以開誠布公了么?
腦筋亦如四肢,依舊僵化,尚未恢復往日的敏銳,邵良宸愣愣地不知如何回答。
朱臺漣見他不說話,也未多問,站起身道:“你收拾一下,一會兒隨我出來。”
“二哥要帶我去哪里?”
“去了你便知道。”朱臺漣頭也不回地出門而去,顯然無意多說。
門口魚貫進來四個小廝,分別捧著水壺水盆手巾胰子等物,來伺候邵良宸洗漱。在他們當中最后一個人進門后的空隙,邵良宸望見門外守著幾個腰間佩刀的王府侍衛。
他現在渾身都還發著虛,就像大病初愈般沒有力氣,勉強剛能做到走路不用人來攙扶,想要與人動武肯定力不從心,況且在二哥的地盤與其手下侍衛動武,也絕非明智之舉。
雖猜不到朱臺漣意欲何為,邵良宸也能感覺的出,今日形勢恐怕不容樂觀。
靠近王長子府大門的一處墻角,侍衛統領韓毅見到一名侍衛匆匆忙忙小跑過來,喝道:“做什么呢的?慌里慌張的!”
“統領大人,方才陸公公叫我與趙振兩人盯著那個錢寧,可我倆一霎眼兒的工夫就被那小子溜了,眼下也不知去了哪里,是以正在尋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