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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羹,叫金湯鮮蝦豆腐羹。
顧名思義,里面的主料是鮮蝦和嫩豆腐,除此之外,能看得出的配料只有兩三種菌菇。不過實際上,這“金湯”很獨特,是加了咸蛋黃調的。咸蛋黃入湯前還要先翻炒,把鮮香氣盡數炒出來再調到湯里,味道可想而知好得很。
湯中另有蔥花、香菜、胡椒粉調味,勾芡之后濃稠誘人。細嫩的豆腐、勁道的鮮蝦則各自保留幾分原有的鮮美,而且還有葷有素,拿來拌飯是最合適的了。
不過夫人沒讓拿米飯,而是讓端了饅頭和花卷。劉雙領剛開始沒明白,心說要說吃著方便……單吃饅頭花卷是方便,可搭上這羹,饅頭花卷不就和米飯沒兩樣了嗎?都得動手舀菜,還不如吃米飯呢。
但等葉蟬把豆腐羹和饅頭花卷都端到書桌邊擱下,他就明白了。
——這樣喂著方便!
如果是米飯,拌上湯羹就只能用勺吃,夫人從側旁一喂,萬一手一哆嗦或者跟哪兒一碰,就免不了要掉東西下來——掉到太子的文章上可不合適。
但眼下是饅頭。劉雙領便見夫人撕了兩小塊下來,蘸了蘸湯汁,又夾了個蝦仁進去,喂到了爵爺嘴邊。
“……”謝遲怔怔地吃了之后,唰然間面色通紅!
然后他就不肯讓葉蟬接著喂了,局促地將冊子一合,收進抽屜里,拿起一個饅頭便自己吃了起來。
可葉蟬喂他并不是有意想激他自己吃,見他這樣反倒一時沒回過神。待得回神,她舒氣嗤笑:“對嘛,先吃,吃飽了才有力氣想正事啊!餓壞了就什么都做不了了。”
謝遲也確實餓了。原本只是被難題纏得無心去體味這餓,但吃了兩口鮮蝦豆腐羹,餓感就被勾勒起來,風卷殘云般地吃掉了兩個饅頭。
葉蟬則慢條斯理地吃了一個花卷,吃飽后說:“你慢慢讀,我先回去睡了。一會兒讓小廚房端點宵夜過來,你夜里餓了就吃。”
謝遲仰在椅子上想了想,卻說:“……算了。”
還是明天再讀吧。他現在腦子太亂,不止是讀不懂,而是根本讀不下去。
他便與她一道回了正院,盥洗之后,為了放空一下腦子,他反倒早早地就躺上了床。彼時元晉精力正旺,爬來爬去爬到床邊看到了爹,小手一伸蹬蹬腿就要上床找他玩。
葉蟬洗完臉正好看見這一幕,正想攔住元晉讓他別煩謝遲,謝遲坐起身把元晉抱了上去。
元晉被他架在兩手之間,聲音很愉快:“椰!”
——他喊爹總喊不準,最近都管謝遲叫“椰”。
謝遲盯著他念叨:“你說……陛下到底什么意思呢?”
元晉:“椰!”
“他今天還問到你哥哥生辰的事了,不過又似乎只是隨便問問。”謝遲繼續念叨著,葉蟬這才后知后覺地發現,他今天壓力好像著實特別大。
她平常從不過問他當差時的事情,今天在書房聽完經過,見也是和當差有關——而且竟然是和陛下有關,便又不再問了。可眼下看他負擔這么重,她思來想去,又覺得再問問為好,主要是她沒能理解他為什么緊張成這樣?
于是兩個人一起躺上床后,葉蟬就主動聊起了這事,她問謝遲:“不就是讓你看個文章寫個見解?你怎么這么……不對勁?”
她想就算看不懂也沒關系吧?他一個侍衛,又不是六部官員,能不能看得懂文章,都不耽誤他護駕啊?
謝遲一聲重嘆:“我主要是……不知道陛下什么意思。沒頭沒尾,突然讓我看一篇太子寫的文章,還得品評,也不知道是好事還是壞事。”
葉蟬懵了懵,說:“我覺得當然是好事啊?”
謝遲看向她,她道:“不管怎么樣,都是陛下知道你了。而且……而且多半是你有什么地方讓陛下覺得你有才能,所以才讓你看文章。”
不然他怎么不找別人看?不管是宗親、朝臣還是御前侍衛,都有那么多,再不成還有成千上萬的讀書人可以和他論學問,怎么就獨獨讓你看呢?
謝遲聽罷沒說話,良久之后,又嘆了口氣。
其實葉蟬說的這些有道理。不僅是有道理,而且他自己也都想過一遍了。可是,他作為正親歷這件事的人,心里就是怵得慌。那畢竟是九五之尊啊,手握生殺大權,常言還總說“伴君如伴虎”,在不清楚君心到底什么意思的情況下,想要把顯然有些反常的事不當回事,談何容易?
他沒把這些心思說出來,但葉蟬在被子里握了握他的手,翻了個身趴到他胸口上,就又徑自勸了下去:“你說,這會是很大的事嗎?我覺得不會。”她頓了頓,“你的差事,和這些一點關系都沒有,陛下還能因為你看不懂他遞過來的文章就治你的罪不成?充其量……充其量也就是不讓你當這個御前侍衛了,那也不要緊啊,你才十七歲嘛,總還有別的機會的。”
她的聲音輕軟好聽,說起道理的時候又總是抑揚頓挫的,莫名的讓人舒心。
不過對謝遲而言,還是那話——道理他都明白,但自己正親歷著、正面對著九五之尊,想平復忐忑不是那么容易的事!
他不禁苦笑,抬手在她腦袋上揉了揉,她剛洗干凈的頭發軟軟滑滑的,嗅起來有一股淡淡的清香,他不自覺地深吸了口氣。
接著他說:“你說得對。”
葉蟬心里有點小得意,在他胸口處拱了拱,最后索性整個人都摞到了他身上。
她雙手一疊,下巴擱在手背上,認真道:“別擔心啦,三天時間,你且慢慢讀著。讀不懂就直說讀不懂,也不丟人!”
雖然在她的印象里,他但凡有空就總在讀書吧。可天下文章那么多,他畢竟才十七歲,有讀不懂的東西實在太正常了。
這個道理她懂,她不信一國之君會不懂!
“嗯……”謝遲輕輕地應著,心跳微亂地發覺,自己身上,不太對勁……
嬌柔的少女在他身上趴著,帶著些許清香,還時不時地蹭蹭。
……他想忍住,可某些反應哪是由他說了算的?
葉蟬便見謝遲忽而深吸了口氣,猛然將她撂回了床上,接著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迅速翻下床,踩上鞋子就往西屋跑。
“哎?!”她嚇一跳,“你怎么啦?!”
謝遲踉踉蹌蹌,頭也不回一下地嚎道:“你早點歇著!今晚我在西屋睡!!!”
“?”葉蟬懵懵的,覺得這個人好奇怪哦。
他已經是第二回好端端的突然把她扔下了!可是又和上回一樣,完全尋不到生氣的氣息。
他怎么回事啊?
葉蟬自然很想追根問題,但接著又想起,上次他有這種奇怪之舉的第二天早上,和她說話時的神色里總有那么一絲若有似無的尷尬,看上去就像有什么難言之隱,讓她想追問前晚的事又不好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