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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甚至因此而對《中庸》里那句話有了新的見解。那句話原不難懂,他過來之后靜心想了一晚上,就明白了在秋狝的事上,自己錯在了好高騖遠。
陛下讓他讀的書他有那么多都讀不懂,卻已然在想鋪墊仕途的事情,實在是不應該的。他理應先踏踏實實地把學問做好,再去想如何高升、如何報國。
——在看到那些佃農之前,他只想到了這一層。
但那些佃農令他激憤,見過他們之后,他被激發了更多的想法。
當晚,謝遲鋪紙研墨,站在桌邊洋洋灑灑地寫了下來,不過多時,文章一氣呵成。
第38章
月明苑里,葉蟬熟悉了各處之后,不由得興奮了起來。
——在這里她竟然有了自己的小廚房!
這意味著她可以自己想吃什么就要什么了,而且還未必增加開銷——她就是再饞,能吃的東西也有限,叫小廚房備膳的時候,園子里的大廚房自然就不必給她備。如果她吃得隨意一些,搞不好還能反過來省錢。
在府里就沒辦法這樣,因為府里只有一個大廚房,一家子的膳都從那兒出。雖然理論上來說她這個當正夫人的去叫個膳也不是大事,可那就太給廚房添麻煩了,主要是人手不足。是以她一直都是最多給自己額外叫點點心,除此之外就是在謝遲忙的時候叫他們給他下個面添個湯什么的。
現下,她可以隨心所欲一些了。
葉蟬于是把小廚房的廚子叫來熟悉了一下。大概是因為這些園子大多都是賜給親王、郡王的關系,園子里沒有小廝,一概全是宦官。這些宦官名義上也依舊還是宮里的人,俸祿宮里也會撥一大部分,余下的三四成是他們府里出。
這也是謝遲只能少收那些佃農一半的糧的緣故,余下的一半要拿來填補這個俸祿。
葉蟬小廚房里領頭的這個廚子叫陳進,三十多歲,生了副笑模樣。大概是日日和佳肴打交道的關系,他弄得體型挺胖,跪地見禮頗有點費力,葉蟬趕忙叫青釉把他的禮給擋了。
陳進笑呵呵地道了聲謝,葉蟬又客套道:“那日后就有勞陳公公。我這人時常嘴巴饞些,公公可要費心了。”
她這話雖然客套,卻不算“客氣”。聽著和軟,實際上可沒給討價還價的余地。陳進一聽,心說這廣恩伯夫人也挺拿得住勁兒嘛,面上欠身道:“夫人客氣了。小的干的就是這煎炸烹炒的活兒,您要是不愛吃,小的才不知該怎么辦呢。”
葉蟬笑笑,睇了青釉一眼,青釉立即摸了三兩塊碎銀遞給了陳進,算是個見面禮。
然后葉蟬道:“今兒過來也有點累了,深秋天又冷,想吃點暖身暖胃的東西。公公看著弄兩個砂鍋吧,一會兒爵爺過來,我們一道吃。”
陳進立刻應了下來。
雖然他先前沒料到廣恩伯夫人來的第一天就會叫膳,但她叫的這砂鍋,可比原本要做的小炒還容易。陳進于是就此從她房中告退,一邊往小廚房走,一邊就琢磨起了做個什么砂鍋。
他可必須把這位夫人伺候好,不然白瞎了自己花了那么多錢去搶這明德園的差事。
他先前一直在宮中的尚食局里,可尚食局中是女官們掌事,他們這些宦官唯一的出路就是混到御膳房。但御膳房總共才能用幾個人啊?還都是精挑細選,小尖腦袋也進不去。
所以,對尚食局中尋常的宦官來說,被賞出來比留在宮里強。這一回,他一聽說陛下要把明德園賞出去,就將進宮二十多年的積蓄全塞給了尚食女官——即便這樣,都沒搶著這邊的大廚房。
不過來了之后他一打聽,又有點覺得自己或許是因禍得福,沒搶到大廚房其實是個好事。廣恩伯身邊的下人告訴他說,府里對吃最講究的其實是夫人,他在夫人的小廚房里,多半比混大廚房得臉。
為此,搶了大廚房差事的胡得力氣得鼻子都歪了!
陳進回到小廚房后轉了一圈便定了主意,招呼手下的小宦官說:“備兩個小砂鍋,一個用雞湯,雞腿肉切薄一些,放魚丸蝦丸、粉絲、白菜、鵪鶉蛋、凍豆腐;另一個用牛肉湯,挑嫩牛肉切進去,搭上香菇、青菜、豆腐,也煮一把粉絲。”
交待妥當后,他當然不能就此歇著,調味盯火候都得他來。陳進整個心從頭到尾都懸著,這第一頓飯,他非得讓夫人滿意不可。
到了用晚膳的時辰,謝遲剛一走進月明苑,就聞到了一股濃郁的鮮香。
他剛寫就那篇要呈給陛下的文章,文章中雖只字沒提佃農,但泰半內容都是受佃農啟發而出。是以他寫完之后,情緒一時還未出來,又是激憤又是懊惱。但被這香氣一撲,倒是順利地抽離出來了幾分。
他走進屋,就看到羅漢床的榻桌上擱著兩只砂鍋。
謝遲頓時笑出來:“已經自己叫膳了?”
“是啊,有了小廚房,不用白不用嘛,這么吃還省事。”葉蟬說著,從碟子里拿了塊發面餅給他。
陳進送來的主食原本是米飯,但葉蟬一瞧,這砂鍋里的湯聞起來也太誘人了,就覺得泡餅來吃大概更好。她于是麻利地將一角發面餅撕碎了丟進湯里,謝遲從前沒這么吃過,看她這樣覺得新奇,便也撕餅泡了起來。
他邊撕邊道:“我還怕你剛搬過來會不適應,沒有就好。”
“這有什么不適應的。”葉蟬舀了塊餅起來吹涼,語氣十分輕松,“反正還是跟你和元晉在一起,不過是換個地方住,都是家嘛。”
就算是她剛嫁過門、還沒把廣恩伯府當家的那會兒,她也很快就適應了呀。那時她很快就摸清了附近的幾條街都有什么好吃的,然后每天買點自己喜歡的東西吃,以緩解想家的念頭。
……現在驀地回想,那種感覺竟已很遙遠了。
葉蟬一下子有些恍惚,不禁安靜下來。謝遲有所察覺,抬頭看看她:“怎么了?”
“沒事。”葉蟬悶頭拿筷子挑著粉絲,隨口說,“就是突然想起了點從前的事。”
謝遲怔了怔,小心地多打量了她兩眼,然后遲疑道:“你是不是……想家了?”
“啊?”葉蟬一下子沒反應過來。
“我是說娘家。”謝遲道,“你是不是想爹娘了?你別難過啊,我……”他說到這兒才發現自己好像做不了什么,努力想了想才又續上話,“等過兩年,家里更寬裕一點,我就安排安排,讓你回去好好看看。或者如果我能有個去江南的差事的話,先替你去看看家里。”
葉蟬本來并沒有想這些,也并沒有什么難過。但看他憂心忡忡地這樣急著向她擔保,她反倒眼眶紅了,又哧地笑出來:“我剛才沒想這些,沒關系的,你別為這個掛心。”
說完她就又繼續吃砂鍋。她心里掛不住事,偶爾低落也總是很快就能緩和下來,反倒是謝遲真為此上心了。
估計也是前陣子被功課壓得太緊,這兩天皇帝放話說暫且不壓著他讀書了,讓他得以放松了些情緒,就變得愛琢磨些有的沒的。他于是就在想,葉蟬十三歲從江南嫁過來,在洛安城里舉目無親,肯定是想家的。他比她大幾歲,去年冬天隨駕去圍獵的時候,都還想家呢。
對此她倒是從未抱怨過,他便也從來沒多想。其實他真是應該想想,不然還有誰能替她想呢?
謝遲飯后一邊練著字一邊胡想了一晚上,越想越覺得有所虧欠,等晚上躺上床的時候,他就心疼地抱住了她,張口就是一句:“對不住啊小蟬……”
“?”葉蟬在他懷里茫然,“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