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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就好,”顧甜松了一口氣,開始把剩下的湯裝到旁邊的保溫桶里,“那你快喝,喝完我們一起去醫院。”
“嗯。”
*
顧甜提著保溫桶站在陸之昂家門口,看著陸之昂推著自行車走了過來。
“傅小司,你怎么在這?”顧甜順著陸之昂的視線看向左后方,傅小司騎著自行車在他們面前停下。
“陸之昂,你家有飯吃嗎?我快餓死了。”傅小司聲音中透著幾分委屈,說完他又轉向一旁的顧甜,“小甜,你怎么在這?”
“你出去吃吧,我們還有事。”顧甜剛要開口,陸之昂就直接面無表情地拒絕了前來蹭飯的傅小司,跨坐在單車上,“顧小慫,坐上來,我們要走了。”
“哦,好。”顧甜坐上陸之昂的單車后座,看著愣在一旁的傅小司,“小司,我們先走了。”
傅小司從沒被陸之昂這么冰冷直接地拒絕過,他一時間竟沒有反應過來,只得愣愣地看著他們越來越遠。傅小司心里漸漸地開始有些生氣,因為陸之昂明顯心里有事情卻不告訴自己,而是選擇要顧甜來陪伴他。這還是那個從小一起長大的陸之昂嗎?還是那個每天在他身邊嘰里咕嚕講一大堆有的沒的廢話的陸之昂嗎?還是那個有一點委屈就會抱怨個不停的陸之昂嗎?
傅小司心里越想越來氣,猛地跳上自行車跟在他們身后,就這樣一路跟到了醫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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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傅小司第一次有種當頭一棒的感覺,看著病房里陸媽媽蒼白孱弱的病容,傅小司才知道陸之昂為什么看起來這么消沉頹廢;為什么突然之間變得這么冰冷陌生;為什么顧甜看到他的一瞬間表情那么奇怪,仿佛想說些什么,卻還是把嘴邊的話咽了下去。
傅小司靠著醫院的墻上,微微仰頭,眼神放空。他聞著空氣中飄散著消毒水特有的刺鼻氣味,聽著人來人往的嘈雜喧鬧聲,心里陡然生出幾分害怕。阿姨,會好起來的吧?之昂,會回到以前那個沒心沒肺的大男孩吧?一切,都會好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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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后的時間里,傅小司每天早上都會去陸之昂家,給陸之昂和顧甜帶早飯,遛遛關了一天的宙斯,等到他們倆做好帶給陸媽媽的藥膳后,和他們一起去醫院。
陸媽媽大部分時間都在昏睡中,陸之昂就一直守在病床邊看著媽媽,時不時替媽媽掖下被角,甚至還會不放心地盯著心跳儀。顧甜則趁著這段時間趴在病床邊小憩一下,但還是會經常驚醒,一臉驚慌地看向陸媽媽,然后就開始默默地削水果。傅小司也不知道自己應該做些什么,大部分時間會在病房里為陸媽媽作畫,有時候也會拿本書看一下。
陸媽媽偶爾清醒過來,陸之昂就會立馬湊上去,有時候會扶媽媽坐起來,和他們聊一下天,聊聊淺川一中的新聞,或是陸之昂的糗事。有時候會推著輪椅帶媽媽出去曬下太陽,吹吹風,呼吸一下新鮮空氣。然后陸媽媽又會一臉疲倦地躺在病床上,閉上眼睛昏睡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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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天下午,天氣不錯,陽光明媚,鳥語花香。陸媽媽精神也好了很多,甚至突然想聽陸之昂彈琴。陸之昂便和傅小司去借樂器店的電子琴,留顧甜來陪著陸媽媽。
“小甜,”等到他們走后,陸媽媽伸手握住顧甜的手,顧甜甚至感受到她的手在微微顫抖,可她的聲音低弱但依舊溫柔,“我一直都想感謝你,但之前一直沒找到合適的機會跟你說。”
“阿姨,您說什么呢?”顧甜一臉乖巧可人,“每天能陪陪您我也很開心。”
“阿姨說的不是這個,”陸媽媽輕輕拍了拍顧甜的手背,看著她微微搖頭,“我說的是之昂文理分科的事。”
“其實,之昂理科一向很好,他對理科的興趣也比文科大,學理科對他的未來很有好處。可他剛開始不知道為什么非要讀文科,還和他爸爸大吵了幾架,兩人好幾天連話都不說一句。我雖然勸他爸爸要尊重兒子的選擇,可我心底也是非常不解的。”陸媽媽想起那段父子僵持的時間,不由得皺起了眉頭,可下一秒又舒展開來,感激地看著顧甜,“還好有你,他知道你選了理科后,又鬧著要轉到理科班,這才了結了我和他爸的一樁心事。”
“他可能覺得自己一個人到理科班,孤零零的,沒有人陪吧!?”顧甜試著揣測陸之昂心里的想法,陸之昂一向特別在乎朋友,一直以自己特有的方式照顧、溫暖著每一個人,自己不就是一直被他保護在身后的嗎?
“是啊,他最重情了。”
陸媽媽還記得小時候陸之昂說過要和傅小司當一輩子的好兄弟,永遠都不分開。大家剛開始還不以為意,因為小孩子總是忘性大,到了新的學校,有了新的好朋友,就漸漸會和以前的舊朋友失去聯系。可沒想到,陸之昂為了和傅小司呆在一起,開始認真拼命學習,還跟著他報了美術班,盡力追趕著他的腳步,一追就是十幾年。這些年,他第一次打架是為了傅小司,第一次逃課帶著傅小司.....他是個多么重情的孩子啊,如果以后自己不在了,他又會是怎樣?
陸媽媽鼻子一酸,忽然不敢再想下去。她眼圈通紅,望著身側的顧甜,手掌微微用力,語氣是難得的懇求,“小甜,阿姨求你一件事好不好?就算是滿足阿姨作為一個母親自私的心愿,好不好?”
顧甜被陸媽媽的低姿態給嚇住了,她從來沒想過一位長輩的請求會是那么的令人心酸與悲痛,她感到不知所措,“阿姨,您說就好了,我一定會盡力完成的。”
“好,好,小甜,”陸媽媽淚盈眼眶,嘴唇因為激動而顫抖,“我能不能請你多陪一下之昂,就算你們以后不在一所學校,不在一座城市,你如果有時間的話,就給他打打電話,多看看他,好嗎?”
“當然好啦,阿姨,”顧甜眼眶一紅,心里一陣說不出來的難過,她開始有種不太好的預感,就像是爸媽離開的那天,她被季叔叔拽著跑在醫院的走廊上,心里止不住地往下墜,她硬逼自己擠出看似燦爛的笑容,語氣故作俏皮,“我和您一起看著他,您可是他心里的支柱!”
“可是小甜,再怎么樣,我也不可能會陪他一輩子。”陸媽媽的笑容變得有些虛無縹緲,令人抓不住、摸不透,可下一刻她又好像變得鮮活起來,“小甜,之昂是個很好的男孩子,他很聰明又孝順、重情、講義氣,他還很會照顧人,你看他第一次做飯就像模像樣的了,他真的是個很好很好的男孩子。”
“我知道,”顧甜含淚點點頭,“阿姨,您放心,我會好好照顧他的。”
“不,”陸媽媽笑了起來,眼睛里閃爍著條破碎的星河,“應該是他來照顧你,你只需要有空的時候多陪陪他就好了。”
“好,我一定會的。”顧甜看著陸媽媽溫柔的眼神,堅定地點了點頭。在這個世界上,也許只有她自己知道這句話的分量有多重,重到一個女孩子愿意用一輩子陪那個男孩走完整個承諾。
“那就好,”陸媽媽欣慰地點點頭,好像終于放下了心里的重擔,雖然仍有掛念與不舍,但卻也只能放手。她抹了抹眼角的淚痕,重新掛上溫柔至極的笑容,“我再給你講講之昂小時候的事吧。他讀幼兒園的時候啊,.......”
*
“媽!”陸之昂和傅小司抬了一架電子琴走進病房,迫不及待地展示給陸媽媽看,帶著好久不見的活潑與生氣,“我馬上就給您彈琴,您想聽什么?”
“就聽你和小甜在藝術節上表演的曲子吧!”陸媽媽輕輕推了推椅子上的顧甜。顧甜朝陸媽媽點點頭,走過去和陸之昂彈起那首一起練習過無數次的《卡農》。陸媽媽微閉著眼躺在病床上,嘴角勾起細微的弧度,手指還一直打著拍子和著。
他們彈了一遍又一遍,好像連空氣里都跳躍著浪漫的音符,夕陽灑下不舍的余暉。直到時間仿佛按下了暫停符,他們同時停下躍動的手指、抬起頭,聽見心電儀那一聲刺耳的長音憑空乍起、穿透耳膜。
之后的事情顧甜有些記不清了,或許是還沒反應過來,或許是突然而來的悲傷重演切斷了她與外界的感知聯系,或許是生物趨利避害的本能。
她不記得事情是怎樣發生、發展的,只記得陸之昂跪在急救室門口的悲愴絕望,聲聲泣血的凄涼無助;只記得醫生推走陸媽媽遺體時陸之昂緊拉住手推車的沉默和堅持;只記得他松手時的隱忍與壓抑;只記得葬禮上他鞠躬時隨風落下的大顆大顆的淚滴;只記得陸之昂抱著陸媽媽遺像時那被悲傷壓得直不起來的腰......
顧甜第一次知道原來旁觀別人的痛苦是一件那么令人心碎的事情,就好像靈魂擺脫了身體的羈絆,飄到云層之上遠遠地看著這場黑白的悲劇;就好像她和陸之昂之間有一條看不見摸不著的墻阻擋著,她能看到他的悲傷,能感覺到他的無助,卻觸碰不到他的身體,到達不了他絕望孤寂的內心。
她第一次感受到語言是那么的蒼白空虛,第一次感覺到自己的無能為力。
陸之昂,我們還能回到從前嗎?還回得去嗎?
作者有話要說: 朱亞文那part已經結束了,之前說過就是個小短篇,下一個是余淮
☆、陸之昂的小慫包1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