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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前,路如意繪聲繪色地跟他描述過自己從小長大的地方,連哪塊青石板下隱居著螞蟻他都一清二楚,舊地重游,心境卻大不相同了。
程遇風看到只有爺爺一個人過來,漆黑的眼睛里閃過一絲驚訝,隨后就大概猜到容昭那邊應該是又出什么事了。
“程爺爺。”
陳年對程立學的出現,并不感到意外,程立學慈祥地看著她,千言萬語哽在心頭,最后只是說了句,“好孩子。”
他給陳年帶來了路如意的遺物。
一部碎了半個屏幕的舊紅米手機、一個穿著發白紅繩的玉墜,一支看起來很新的黑色錄音筆,還有一張銀行卡。
這就是路如意留給陳年的全部東西。
陳年伸出雙手,纖細的十根手指都在抖著,緩慢地穿過稀薄染著金光的黃昏空氣,她終于還是穩穩地接住了,用力按在自己心口。
就像抱住了媽媽,給了她最后一個離別的擁抱。
“我媽媽……走的時候……還……”
陳年搖搖頭,不再問下去了。
一定是不安心的吧?
路如意走的時候,并沒有完全合眼。明明知道不可能,可她的余光還是看著門口的方向,在生命的最后一刻,她還在等自己在這個世間最牽掛的那個人。
她知道自己等不到的,但她依然要等。
年年,對不起啊,媽媽不是故意丟下你一個人的,不要怪媽媽。如果可以,媽媽多么希望能看到你長大成人結婚生子那一天,可媽媽只能陪你走到這里了。
“我媽媽是什么時候走的?”
程立學說:“6月16日晚上九點零七分。”
那晚,陳年就在a市的某個賓館,她經歷了一場劫后余生,驚魂未定,而她媽媽就在相隔不遠的中心醫院,走完了人生中的最后一段路。
沒有告別。
當晚,陳年把自己關進房間,手里握著筆,一遍遍不知疲倦地寫著,腳邊層層疊疊堆了一堆廢紙。窗外天色蒙蒙亮了,她這才走出來。
程立學年紀大了,身體受不住,昨晚就先去鎮上賓館休息了,只有程遇風留在陳年家,他守著陳年房間的燈直到夜深,不知不覺也在椅子上睡了過去,不過睡得不深,聽到一點動靜就醒來了。
“機長,早。”
陳年站在水井邊刷牙,初冬清晨微弱的陽光照在她身上,肅穆的一身黑衣無形中被柔化幾分,她吐出混著白泡沫的水,跟程遇風說,“我待會要上山一趟。”
程遇風發現她有什么不一樣了,盯著她發間別著的一朵小白花,半晌才點點頭,“好。”
沒有吃早餐,兩人一路迎著朝陽來到山上。
陳年在無名墓碑前蹲下,摸了摸冰涼的碑身,然后從隨身小包里拿出一把刻刀,在上面認真地比對了一番,“不知道合不合規矩,可我不管了。昨晚練習了很久呢,我一定會幫您把名字刻得漂漂亮亮的。”
以前,媽媽監督她練了一手好字,現在,她在墓碑上刻下媽媽留在世間的名字。
在陳年手下,一個“先”字露出了輪廓。
漸漸的,太陽已經升到中天了,暖和的光籠罩著陳年,她刻下最后一個“立”字,雙膝彎下來,變成了跪的姿勢。
她的視線專注地看著墓碑。
先母路如意之墓,接著是生卒年,最后是女兒陳年敬立。
這是整個桃源鎮有史以來,第一座由女兒為母親立的墓碑,上面的每一個字,端正莊嚴,由陳年親手刻下,一筆一劃都飽含了她對媽媽的眷戀和懷念。
陳年輕輕撫摸著墓碑上的照片,“我保送a大了,下個月還要出國比賽,這一切確實都如您所愿了,可我們連最后一面都沒見上,多可惜,您說是不是?”
“其實我并沒有您想象得那么脆弱的……”
她抬頭看了看湛藍的天空,“媽媽,您安息吧。”
以后,年年一定會好好的。
第39章 第三十九壇花雕
“機長, 我可能沒有力氣走回去了。”
陳年在地上又蹲又跪了很長時間, 雙腿發麻,加上一夜未睡又沒有吃早餐, 體力消耗太嚴重,她嘗試了幾次,才勉強站起身。
頭暈眼花。
還好程遇風及時給她搭了一把手,這才沒有重新摔回去。
程遇風定定地看著眼前的墓碑, 低聲問:“好了?”
陳年點點頭:“好了。”
她知道他問的是什么。
當然還是會難過,但不會繼續頹喪下去了, 媽媽也不會想要看到她這個樣子, 所以她要盡快振作起來。
“那我們回去吧。”
程遇風蹲下身, 意思很明顯了,他要背她回去。
陳年趴到他背上, 雙手摟住他脖子,又回頭看了一眼墓碑, 在心里跟媽媽告別:“媽媽, 再見。”
希望您在另一個世界已經和外公、爸爸團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