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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井邊長滿了青苔,時光把她以前常坐的那張小木椅也磨舊了,它被遺忘在角落里,像個垂垂老矣的長者。顧影自憐。
螢火蟲在庭院里飛來飛去。
“進去吧。”程遇風在身后說。
陳年點點頭。
越往里走,陳舊沉悶的氣息越重,陳年站在客廳中央,視線貪戀地朝四處看。
程遇風把東西放下,捋起襯衫袖子,拿了盆子去外面打水,接下來兩人分工合作,用了將近一個小時把客廳和陳年的房間清理了一遍。
時間來到十點整。
程遇風準備去鎮上賓館下榻一宿。他從來不是會在乎世俗眼光的人,但也深知人言可畏的道理,桃源鎮本就不大,消息傳播速度很是可觀,一個還在上學的女生公然帶著男人回家里過夜,流傳過程中說不定還會有各種各樣的添油加醋,別人會怎么看陳年?
他不得不為她考慮。
“我手機不關機,有什么事隨時打電話,”程遇風把她頰邊散落的頭發夾回耳后,很自然地捏了捏她耳朵,“一個人睡,不會害怕吧。”
當然不會。
陳年撇撇嘴,她才沒有那么膽小。
“乖。”他親了親她鼻尖。
“那你到了給我發條信息。”陳年妥協了,她看看門外蒼茫的夜色,“巷子很復雜的,你會不會迷路啊,要不我送你到巷口吧。”
不過,他方向感很好,就算導航失效,開著飛機在天上都不會迷路,這小巷怎么能難得倒他呢?
“嗯。”男人的聲音很輕柔,透著愉悅,“到時還要我再把你送回來?”
“好了。”他哄孩子似的輕拍她后背,“我走了,記得把門鎖好。明天見。”
陳年站在原地,目送著男人頎長挺拔的背影走進夜色,漸行漸遠,進了小巷后,眨眼就不見了。
她抬起頭。
夜空上,藏在云層后的月亮偷偷露出了半邊臉,不一會兒后就整個都露了出來,清輝滿天,是滿月。
她和程遇風的一場相遇,就像從深巷里出來,無意中撞見了一輪月亮。
程遇風一路踏著月色走出小巷,兜里手機“叮”的一聲,他掏出來一看,沉靜的目光變得比天上月還要柔和。
陳年之于他,又意味著什么?
這個問題只有程遇風知道答案。
她是太陽,是月光之源,永遠的熾熱光亮,越過晴空之下的烏云,落入他寂靜暗淡的生命,溫柔照耀。
第68章 第六十八壇花雕
陳年一夜無夢到天明, 她是被陣陣清脆悅耳的鳥聲吵醒的,睜開眼就看到窗臺上停了一雙燕子, 正啾啾啾歡快叫著踱來踱去。
清晨的陽光把它們線條優美的身影印在蚊帳上,陳年默默欣賞了一會兒,注意力又被一只牽著白絲掛在半空的蜘蛛吸引過去,視線往上,只見昨晚清理干凈的天花板上又多了一個蜘蛛網,看來是小家伙連夜趕工織出來的。
她坐起來, 睡裙下兩條纖細筆直的腿在床沿懸空晃了兩下,一只腳剛鉆進拖鞋,“啪”一聲,腳邊突降一只壁虎, 大概摔暈了, 蒙了幾秒后才有動靜,一溜煙兒地不知躥到哪個角落去了。
看來她不在的這段日子里, 這個只有十平方米的小房間, 已成為了自然生靈們的樂土, 它們以自己的呼吸和活力, 為老舊房子注入了新的生機。
陳年穿好鞋子,拿了杯子牙刷出去,打上來半桶混著新鮮落葉的井水,身體很自然地自動去執行以往的習慣, 她幾乎都無需大腦思考就在水井邊蹲了下來。
井水很清涼, 刷好牙后, 陳年掬起一捧輕潑在臉上,涼意鋪面,說不出的舒服,她把手也放進去泡,水下,手指根根白皙如蔥段,指甲也泛著淺淺的粉,好看極了。
自戀了幾分鐘后,陳年用毛巾擦干臉和手,重新進屋,她剛換好衣服,門外就傳來敲門聲。
她以為是程遇風,跑出去開門,門打開才發現外面站著的是路吉祥,她滿臉的笑容收斂幾分,有些拘謹地喊了聲“舅舅”。
路吉祥神色也十分不自然,“我、我昨晚……看到你屋里亮了燈,知道你……回來了,”他慢吞吞地甚至有些結巴地說著,“今天是你媽媽的忌日,我就想著……是該回來了……”
找不到別的話題,他把手里提著的袋子遞給陳年,“這是家里母雞生的蛋,你、你拿去吃,補補身體。”
路吉祥或許想到她如今身份不同往日了,什么山珍海味沒吃過?臉上不由得顯現出幾分羞愧之色,不安地看了她一眼,搓搓雙手,“小東西而已,你別嫌棄就好。”
“以前的事,是我們不對。一直沒有機會跟你說句對不起……”
陳年看著舅舅傴僂的身子,以及透著這個年紀少見的滄桑和頹敗的眼神,她心里有些不是滋味,伸出手去把袋子接過來,“謝謝舅舅。”
手上一空的剎那,路吉祥緊繃的肩線明顯松了下來。
“您……和舅媽現在怎么樣了?”
“還不是那樣,”路吉祥苦笑,“湊合著過唄。”
一個人老珠黃脾氣暴躁喪失生育能力,一個懦弱無能逆來順受還殘疾,以前總說是一朵鮮花插在牛糞上,現在看起來倒是天生一對。
自從生兒子的夢破滅后,苗鳳花安分了不少,深居簡出,日升月落,她喂雞澆菜發呆睡覺,也不出去嚼人舌根、尋釁滋事了,連鄰居家的雞闖進來,她都能跟沒看到似的走過去。
被她娘家兄弟綁去山里狠狠教訓了一頓,路吉祥原本堅定著要拼個魚死網破、誓死要離婚的心土崩瓦解,想著以后的日子也沒盼頭了,那就隨便過吧。
畢竟一場夫妻,同吃同住朝夕相處近二十年,反正想找第二春是不可能的,索性繼續一起過,年紀越大越孤獨,有個人陪著說說話也是好的。
良久后,路吉祥也問,依然是那副低聲下氣的語氣,“你外婆也好吧。”
“嗯。”陳年笑了笑,“挺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