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韓小犬沒搭聲,只心不在焉地點了點頭,徐挽瀾見他應下,這便急急下了車去。而那韓小犬見她走了,頓了兩下,便傾身向前,一把掀開車簾,稍稍探頭,朝著她的背影望了過去。眼看著那小娘子行步如風,這韓小犬忍不住嗤笑一聲,勾起唇來——
方才他故意騙了她,這小娘子是發也亂了,妝也花了,整個人狼狽不堪,可他偏不想跟她講老實話。管她要去見誰,他才懶得去問,但一想到這小娘子釵橫鬢亂,脂粉也糊作一團,自己卻是不知不曉,反倒被那有約之人瞧了笑話,這韓小犬,便不由得有些忍俊不禁,唇角微揚,只嘆自己不能親眼得見。
卻說那徐三娘急急趕到杏花巷外,站定身形,抬眼一看,便見游者如織,比肩接踵,無論是觀花之客,還是賣花之人,都比以往的休沐日多了約莫一倍。放眼望去,馬頭竹籃,紫艷紅香,蜂蝶隨舞,果然是極為熱鬧。
徐挽瀾擠入人潮之間,憑著印象,向著那晁四郎之前擺攤的地方尋了過去。日陽高照,若張火傘,徐三娘擠了半晌,已然是大汗涔涔,方才潑到身上的酒雖已干了,可是后背卻又被汗水粘濕,著實是焦頭爛額,狼狽萬狀。
待到她好不容易,擠到了那記憶中的擺攤處時,這徐三娘匆匆抬頭,定睛一看,卻發覺那擺攤的地方,賣的不是芙蕖荷蓮,而是泥盆瓦罐,而那攤主,也不是個白衣郎君,而是個四五十歲的婦道人家。
徐挽瀾蹙著眉頭,驚疑不定,連忙又環顧四周。她抬頭一看,便見幾步開外,便是那被雷劈開的矮樹,由此看來,她并沒有找錯地方。
徐三娘微抿紅唇,不由得生出了幾分失落之意來。她掏出帕子,輕輕拭了拭額角的汗水,又不敢用力去擦,生怕將妝面弄花——她卻是不知,這胭脂水粉,眉黛丹朱,早就糊作一團去了。
徐挽瀾微微垂眸,正兀自思慮之時,卻忽地聽得身后有人溫聲道:“三娘莫急,兒在這里。”
那聲音清朗而又溫柔,徐三娘一聽,這才跌落下去的心,又立時提到了嗓子眼兒去。她眉眼帶笑,急急回頭,便見那白衣郎君面帶輕紗,正笑吟吟地看著她,眉間花鈿,薄粉描金,繪著朵三瓣紅蓮,映得那副如畫眉眼,愈發好看起來。
徐挽瀾定定地看著他,朗聲笑道:“原來你在這里。”
晁四郎見她回頭,稍稍一怔,隨即不由微微笑了。他掏出巾帕,這便抬起手來,要去給她擦拭小臉兒。徐三娘卻是不明就里,只后退一步,蹙眉小聲道:“我,我臉上有甚么嗎?”
她抽動了下小鼻子,愈發忐忑起來,又猶疑著問道:“我身上,是不是,聞起來臭烘烘的?又是酒氣,又是汗味的……肯定難聞死了。”
晁四郎緩聲笑道:“沒甚么。兒只是想,幫你擦擦。”
他雖不曾直說,可徐挽瀾卻是反應過來了,定然是她那妝面,已然糊作一團,便連這賣花郎,都瞧不過眼了。她思及此處,嘆了口氣,這便揚起小臉兒,由著那晁四郎被她輕輕擦拭。
那賣花郎的動作很是輕柔,徐三娘眨了兩下眼,只覺得那帕子仿佛蜻蜓點水一般,在這兒輕輕地蹭兩下,在那兒悄悄地點兩回,鼻間更有花香縈來,聞起來很是沁人心肺,遠比魏大娘那甚么香露、薔薇水要好聞多了。
如此一來,她不由得漸漸放松了下來,忍不住抿唇而笑。這三娘子抬著頭,定定地看著專心給她擦臉的晁四郎,隨即輕聲問道:“今日你怎么沒出攤?”
晁四郎含笑應道:“崔知縣在壽春縣城內,共設了三處集市,至于這攤點擺在何處,設在何方,攤主不可隨意而為,皆要聽她安排吩咐。兒的那攤子,被分到了那長塘湖畔,并不在這杏花巷外。”
徐三娘一愣,又問道:“那你,怎么不守著你那攤子,反而來了這杏花巷的花市上來?”
晁四郎溫聲應道:“攤子自有師父師娘守著,兒一心記掛著你,怕你遍尋不著,心里著急,便跟師父告了假,來了這杏花巷等你。”
言及此處,他微微一笑,清聲道:“早先和你說好,便不能有約不來。”
徐挽瀾忍不住笑了,也不知是熱的還是怎的,只覺得雙頰也隱隱有些發燙。她用手背輕輕貼了下臉,接著又匆匆將手放下,有些不好意思地抬起眼來,想了一下,又低聲道:“那個,契書,我已經找過了知縣娘子,請她蓋了章印。”
晁四郎給她擦罷了小臉兒,又將那染了色的帕子疊好,細細收入懷中。聞得徐三之言,這賣花郎緩緩抬眼,笑看著她,溫聲說道:“三娘子,那日夜里,兒見你來了院中,多少有些忐上忑下,說起話兒來,也未能如實言盡。兒只想跟你說,你那日所言,倒有一個地方,說的并不對。”
他此言一出,反倒令這徐三娘忐忑起來。她清了兩下嗓子,蹙了蹙眉,才又抬頭問道:“我……哪里說的不對了?”
晁四郎微微勾唇,笑望著她。日暖花明,熏風送香,那少女褪盡殘妝,鉛華未染,雖說是素面朝天,可卻反而更顯清麗,可謂是裙染石榴紅,人嬌更勝花。
眼瞧著這徐三娘子愈發忐忑不定,晁四郎又如何忍心看她如此,忙又放柔聲調,緩緩說道:“你說兒對你并無情意,這一處,卻是說得不對。兒若是果真對你并無情意,你便是捧來金山銀山,兒也會對阿母以死相逼,絕不讓她寫了那契書去。”
徐挽瀾聽得此言,又驚又喜,張口欲言,可卻又不知該說甚么才好,只紅著臉兒,咬唇笑著,心中則一個勁兒地暗罵自己——徐三啊徐三,你好歹也是兩世為人了,怎么跟個長不大的小丫頭似的,這小鹿亂撞,春/心蕩漾的,真是說不過去,白活了這么多年。
晁四郎見她連那小耳朵都已紅透,不由得緩緩笑了,先仰頭看了看天色,隨即又輕聲說道:“今日買花的人多,師父先前交待了兒,讓兒去后山那園子里,再采些蓮荷送來。不知娘子,可愿與兒同去?”
作者有話要說: 接下來幾章要甜膩膩膩到你們煩
第44章 只愁花月笑人癡(四)
只愁花月笑人癡(四)
晁四郎邀她去后山園子,徐三娘自是不會推拒, 連忙瞇眼而笑, 用力點了點頭。晁四郎見她應下, 也不由得微微笑了, 俯下身來,背起那空竹簍, 徐挽瀾見狀, 連忙提步上前, 抬手輕扶著那竹簍,待他背好,方才放下手來。
暖日晴烘, 游人如織,放眼而望,綺羅巷陌, 皆是粉圍紅陣, 花光紛艷。這少年少女,一前一后, 緩步而行, 穿行于人山人海之間。那晁四郎著實是個溫柔體貼的人, 生怕她被人擠著撞著, 這整整一路, 都不厭其煩抬著胳膊,替她隔開洶涌人潮。
徐三娘微微低頭,聽著那歌叫喧鬧之聲, 嗅著那撲鼻而來的馥馥花香,只覺得心上暖融融的,再抬頭看看眼前之景,只覺得所見所聞,都比從前可愛了幾分。
只可惜周圍鬧哄哄的,說起話兒來,也不甚方便。直待二人走到那后山園子之后,這耳根才算是得了清凈。徐三娘立在小徑之上,以手搭棚,迎著日光,瞇眼而望,只見得草樹蔥蘢,蝶亂蜂喧,這悠悠天地之間,除了她與晁四郎外,再也沒了別人。
她深深吸了口氣,只覺得連這空氣,都多了幾分清甜。徐三娘不由得抿唇而笑,這便放下手來,抬起頭,眨巴著一雙清亮美眸,看向身側那白衣少年。
而那晁四郎擱好了竹簍,低頭看向她,含笑溫聲道:“已然是晌午時分,三娘多半也餓了,咱兩個不若去那茅草屋里頭歇上一會兒,兒正好也給三娘做頓飯吃。飯吃過了,再干活兒也來得及。”
徐挽瀾連聲說好,這便跟著他一同往那花間茅屋走了過去。進了屋子里后,這晁四郎給她搬了凳子,又提起砂瓶,給她倒了碗荷葉涼茶。徐挽瀾雙手捧著茶碗,正抿口喝著,便聽得那賣花郎輕聲笑道:
“娘子倒還不曾看過,兒長得到底是何模樣。便連兒的閨名,你也是全然不曉。你就不怕,兒摘了面紗之后,長得尖嘴猴腮,青面獠牙?”
徐三娘捧著茶碗,聞言不由笑了,朗聲道:“我才不怕。我認定你了。”
這晁四郎倒是不曉得,那日風雨大作,他這薄紗沾了雨水,緊緊貼著面部,那下半張臉的輪廓,早就明白顯露,徐三看過之后,便已是心里有數。
晁四郎聽著那徐三之言,微微低頭,有些不好意思起來。他坐在徐三身側,默然半晌,又緩緩抬起袖來。少年郎一襲白衣,那削蔥根般的手指觸及耳后,輕輕一解,便將那白紗摘了下來,將那一張清明俊秀的面龐,完完全全顯露而出。
那少年郎身長八尺,秀眉明目,溫潤如玉,配上那周身氣質,真好似神仙中人。只是他雖有如此姿貌,可這心里,卻仍是忐忑難安,唯恐那徐三嫌棄了他去,便也不敢直視著那徐三娘,只低聲問道:“兒這樣貌,可還入得三娘子的眼?”
徐挽瀾聞言,不由一笑,隨即伸出手來,勾起那賣花郎的下巴,半玩笑半認真地道:“美啊,當真是美極了。甚么潘安宋玉,衛玠蘭陵王,在我心里,都比不過你去。你是露濕芙蕖花上月,又是蓬萊謫仙夢中人。卻不知,你這美貌郎君,姓甚名誰,哪里人氏,又愿不愿意,跟了三娘我去?”
晁四郎不由笑了,只輕輕握住她手腕,直視著少女那明亮的眼眸,緩緩說道:“兒本姓為晁,朝旦之晁,單字為緗,緗苞之緗,家中行四,住在壽春縣里,帽兒巷中。娘子真心相待,披心相付,兒定不會負了這相思之意。”
徐挽瀾凝視著他,低喃著那兩個字,輕聲道:“晁緗。朝旦之晁,緗苞之緗。是那系在腰間的香包?還是那會開花兒的緗苞?”
晁緗一笑,道:“會開花兒的那一個。緗苞的緗,緗素的緗,緗綺的緗。三娘子可要記好了,萬不能忘。”
所謂緗之一字,乃是淺黃之一。所謂緗苞,即是淺黃色的花苞。朝旦之晁,緗苞之緗,這名字該是極美的——氣清天朗,曉霞微風,花苞初綻,身披金縷淺淺黃,這名字和人,恰好能對的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