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轉眼便是正月十五,佛教大典當日,徐三坐于寺中,收得徐璣的消息。她展信一讀,不由倏然立起,又驚又喜,卻原來她先前在鄭七身邊,安插了兩名教坊女子,這二女貌不驚人,卻頗有手段,將鄭七的未婚夫君薛氏勾得魂不守舍,而如今,西南軍營,竟因此而出了大事!
當日西南邊陲,風雨大作,鄭七訓兵不成,便只得返回府邸。孰料她一抬手推門,便見薛郎君與那兩名侍婢,皆不著片縷,正在鄭七的書案上淫戲。鄭將軍的毫筆、印章、奏折等等,均入了那兩名侍婢秘處,污濁不堪。不止鄭七瞧了個分明,便連她身后跟著的一眾將士,都將此景收入眼底。
鄭七見此,立時大怒,當即拔出長劍,可卻被屬下生生拉住,說此事萬萬不可聲張,一來,薛家不好得罪,薛鸞以后沒準兒就當了女帝;二來,家丑不可外揚,此事傳出,定然有損將軍威嚴,還不若先關上門扇,讓這三人穿戴整齊,再行論處。
鄭七急火攻心,卻仍是無可奈何,只得依言而行。可誰知那門內眾人,磨磨蹭蹭,遲遲不曾穿好衣衫,鄭七急了,踹門一看,就見屋內空空如也,早沒了三人蹤跡。
照理來說,這軍營內外,皆有士兵把守,這三人手無寸鐵,如何能逃出生天?幸而徐三早有準備,派人接應,不過半日功夫,三人便已逃出西南邊陲。
這還不算,鄭七大怒,竟氣得昏厥,再一醒來,便見大夫在側,說她已有一月身孕。細細算下日子,正是那給她帶了綠帽的薛氏的種兒。而在這醫學不甚發達的古代,墮胎斷產,幾乎毫無可能,鄭七若敢服下此等虎狼之藥,必會元氣大傷,只怕日后難回軍中。
孩子不得不生,可一旦要生孩子,那就得耽誤小半年光景,軍中大權,勢必要落入旁人手中。鄭七惱恨之余,又下了軍令,不準下屬將其懷孕之事,上報朝廷。
而薛氏紅杏出墻,逃之夭夭,她腹中又有了那人的賤種,鄭七不敢怨恨薛鸞,便怨恨起來崔金釵來。一來,她娶的雖是薛氏子弟,可這保媒拉纖之人,正是崔氏金釵;二來,薛氏及兩名婢子如此放浪形骸,其中有一部分原因,乃是他涂抹了改良過的旱苗喜雨膏,中了毒癮。
這喜雨膏是何人改良,旁人不知,可鄭七卻清楚明白——始作俑者,正是崔金釵。這新仇加上舊怨,終令鄭七找到了一個泄憤的出路——她直接上了折子,羅列多樁罪證,指認這崔氏女,正是制毒販毒的幕后之人!
作者有話要說: 其實這一章有細思恐極的地方哈哈哈
第232章 殘山狠石雙虎臥(四)
殘山狠石雙虎臥(四)
鄭七不敢得罪薛鸞,反倒將崔金釵告上御案, 一是因薛公子紅杏出墻, 自己受此大辱不說, 更還有孕在身, 落入兩難之境,郁氣填膺, 這才蓄怒泄恨, 二來, 則是另有一番考慮——
在鄭七看來,宋祁乃是男兒之身,若是登基, 有悖國體,鄭七全不將其放在眼中,早已將薛鸞登基之事, 看作是必然之勢。而如今薛鸞身側, 文有崔金釵、賈文燕等人,武則有鄭七為首一干將領, 若是能將崔金釵除去, 薛鸞斷了只臂膀, 便只能倚仗于鄭七了。
這無疑是一招險棋, 可鄭七到了如此地步, 或是有孕之故,竟也有些不管不顧了。徐三收信之時,便是鄭七的折子抵京當日, 如無意外,這封奏章,正在距宮城不遠的遞鋪內。
這所謂遞鋪,乃是由官衙所設,負責傳遞官用文書,與現代的郵局很是相似。徐三讀罷徐璣送來的消息之后,眼見得鄭七落難,薛氏一系起了內訌,也不見有多快意,只扯了下唇角,搖了搖頭,接著便出寺上街巡察去了。
這日乃是佛道大典,亦是上元佳節,街頭巷尾,人頭攢動,可謂是“□□天上轉,梵聲天上來;燈樹千光照,花焰七枝開。”
徐三巡察一番之后,只見道人僧尼、老幼婦孺,各色人等,皆其樂融融,至于這朝堂中的種種傾軋,似是與他們毫不相干。徐三望著眼前花燈火樹,良久之后,含笑一嘆,不再思慮種種,只背著手,緩緩走到一處小攤前來。
那小攤賣的是稠糖葫蘆,即是用麥芽糖做成的小動物、小糖人,從前唐玉藻在時,每逢年節,都要買上許多,對此是愛不釋手。
徐三凝望著那商販婦人,見她動作嫻熟,隨手一勾,便勾出了個栩栩如生的小老虎,哄得幾個孩童,瞪大了雙眼,連連拍手叫好。
徐三看在眼中,不由微微一笑,一旁跟隨的下屬見了,心生討好,欲要派人去買,不成想徐三卻是抬手攔了下來。她稍稍轉身,正要對著下屬說話,孰料便是此時,旁邊忽地有一男子,神色緊張,驟然上前,低低說道:
“你們幾位,可是官人?我,我方才見著兩個娘子,形跡可疑,似是要行偷盜之事,揣著匕首,朝著遞鋪去了!我,特、特來報官。”
遞鋪。
莫不是崔金釵也得了風聲,想要提早毀掉鄭七的折子?
徐三心上一沉,上下掃了那郎君一通,接著緩聲說道:“公子莫急。開封府中,有十數遞鋪,你所說的是哪一處?”
那郎君面帶薄汗,想了想,結巴道:“我、我也說不好。我才來京中,不過月余,天一黑,更是認不得路。但也沒多遠,就在這附近,不若就讓我帶你們去罷。”
他此言一出,本以為徐三定會著急,立刻喚他帶路,哪知徐三卻是負手而立,靜靜地看著他,似笑非笑,一言不發。
郎君見了,不知何意,慌張起來,趕忙看向一旁差役。而那些差役,紛紛面露急色,也不知徐三為何不動如山,其中有大膽之人,小聲勸道:“三娘,就讓他帶路罷?若是他所說的遞鋪,乃是急遞鋪,一旦出事,可就是掉腦袋的大事。”
這所謂急遞鋪,專門處理加急文書,官府文書一送過來,就得立即遞送,不可有一刻耽擱,亦不分晝夜忙閑。鄭七的折子,多半就剛剛送到這急遞鋪中。
可徐三聞言,卻是瞇起眼來,不慌不忙,沉聲說道:“眼下乃是正月,你身上穿得鼓鼓囊囊,里三層外三層,倒也說得過去。只是你面色虛白,汗流不止,衣領都已濕透,卻仍是裹緊衣裳,實是可疑。”
那郎君帶著哭腔,可憐兮兮地道:“我向來有盜汗之疾,氣虛所致,何來可疑之說?我是來報案的,又不是來投官的,難道要抓我不成?”
徐三沉聲道:“我行軍多年,親自制過火/藥、打過火/槍,對于這硝石、硫磺的氣味,再熟悉不過。你這襖里藏的何物,你知我知,一搜即知。”她皺起眉來,一把扯住那郎君,示意下屬搜身。
可這一眾下屬,皆是女子,而這被徐三扯住的郎君,看著虛弱不已,不似惡人,若是果真上手搜身,只怕會玷污了這郎君的閨譽。一時之間,眾人面面相覷,皆不敢邁步上前,徐三一嘆,正欲親手搜身,誰知便在此時,一人忽地將這郎君拽住,手伸入了他衣衫內去。
徐三抬眼一看,只見來者身披鶴氅,雍容俊美,不似塵世中人,正是連日未見的周文棠。她稍稍一怔,不由將他盯住,只見他自那郎君懷中,隨意一摸,便搜出了兩個火筒來。
這火筒,徐三熟悉的很,乃是將火/藥裝入粗毛竹筒之中,威力不小。她眼神一冷,底下人立時反應過來,連忙齊齊上前,將那人壓住,一邊扯開他的衣裳,將那成捆火筒,小心抬出,一邊又將他手腳死死綁住。
那郎君抽抽搭搭,哭了起來,雙腿發軟,站立不穩。徐三瞥了他幾眼,又令人去離宮城最近的遞鋪部署,接著嘆了口氣,對著周文棠道:
“你今日來的不巧,姓崔的怕是嫌我太閑,又給我惹了這亂子。雖也可交由開封府衙,審問處置,但我實在不敢放心。”
言及此處,她忽地勾唇,邁前一步,湊近他身側,仰著頭低聲笑道:“既然姓崔的,千方百計,想要毀掉折子,還妄想引我入局,連帶著將我也炸個粉身碎骨,我這回可不能輕饒了她去!走,咱們去遞鋪,親自把那折子,呈到官家案上!”
她身著紫綺官袍,只簡單綰了個高髻,不曾描眉畫眼,亦不曾佩珠飾翠。四下玉壺光轉,魚龍漫舞,那花燈光影,深紅淺朱,皆映在她眼底深處,更使她平添數分俏麗。
恍然之間,她不再是年近三十、身居高位的徐總督,好似又變回了那個十七歲的少女,明眸皓齒,目秀眉清,會含淚追挽情人,會高談雄辯,捍衛心中正義,還會在她的每一封訟狀之中,都暗暗藏些巧思,犀利之余,亦有詼諧,引人莞爾。
周文棠還記得,十年前,他翻閱當地案宗,碰巧看到了她所寫的訟狀,越是深讀,越覺得這執筆之人,絕非凡俗,這才起了結識栽育之心。他雖不悔此舉,卻也不敢斷言對錯。
他希望她在這宦海官途,平步青云,甚至走得更高更遠,屹立于王朝的頂點,權力的巔峰。然而即便是他,也隱有憂慮,只怕到了那時,她的眸中,仿若深潭,浸滿了無邊的黑沉,再映不出一絲光影。
男人一襲鶴氅,立于道旁,凝視著她,噤然不語。而徐三見他久久不言,心生疑惑,抬袖戳了他一下,又對他道:“怎么?你嫌我莽撞了?”
周文棠聞言,搖了搖頭。他眼瞼低垂,露出袖中奏章,沉沉說道:“你不必去急遞鋪了,鄭七的奏章,我已派人取來,將由你親自送上龍案。”
徐三一驚,這才反應過來——他今夜過來尋她,不是為了與她游逛這上元燈市,而是心知她報仇心切,所以才將折子送來,讓她解恨報怨。
她接下奏章,怔怔地看著周文棠,只見男人又從袖中取出一物,正是用紙包著的稠糖葫蘆。因他焐得久了,糖畫微有融化,原本是只兔兒,如今已糊成了四不像,便連淡定如周文棠,都蹙起眉來,難得露出尷尬之色。
花燈融融,他一言不發,但將蜜糖兔兒遞了過來,徐三見此,當即張口,咬住兔耳,沖著周文棠一笑。二人相對無言,卻也別有情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