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曇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m.wholeit.com.cn),接著再看更方便。
徐三身子發軟,幾乎站立不穩,幸而周文棠手上甚是有力,一把抵住她的后背,眉頭微蹙,代她問道:“薛菡之死,可有異處?”
羅硯連忙答道:“確有異狀。獄卒只道他是吞金而亡,身故不過一個時辰,可我細一探察,發覺薛氏全身僵直,至少已死了有一日有余。我押下一眾獄卒,再一審問,全原來三娘探獄去后,當日夜里,薛小公子便趁著眾人歇下,吞金自盡,決然赴死??蛇@獄卒,也不知是不敢通報,還是受人收買,竟一直按而不發,拖到今日,才上報官府。個中底細,有待嚴查?!?
徐三聞言,遽然明白了過來。
當日她與貍奴相見,她告訴貍奴,已為他打點一切,可這少年,卻是死意已決。那些消失不見的耳珰金墜,并非由他用來收買打點,而是被他暗暗藏下,只打算趁著夜半無人,吞金自盡。
而獄中卒役,多半已受宋祁買通,所以當日她才出了大牢,山大王便得了風聲,知道她曾去探獄。而貍奴死后,這一眾差役,故意壓下不報,先來給山大王遞了消息。
宋祁得知此事,便想就此大做文章。京中流言四起,多半有他暗中推波助瀾。而待這風言風語,甚囂塵上之后,他才放出薛菡的死訊,只想讓徐三心中有愧,誤以為薛菡是因周文棠而死,自此埋下陰影,與周文棠疏離。
徐三想通個中關節,又驚又怒,暗道宋祁如今玩弄權術,煽風作勢,狡詐陰毒,心機之深沉,實在令人咋舌。她謝過羅硯,又遵囑她務必要嚴查此案,羅硯匆匆將茶飲盡,便領命而去,重又回了府衙辦案。
羅硯走后,徐三再一深思,唯恐宋祁又造謠生非,讓周文棠背上惡名。她正欲尋來徐璣,吩咐她如何應對京中流言,可周文棠卻是看穿了她的心思,眼瞼低垂,沉沉說道:“阿囡莫急,此事或可一用?!?
徐三睫羽微顫,抬眼看他,卻是沒忍住落下淚來,既為貍奴所哭,亦為二人之處境淚落。
當日她之所以前去探獄,便是憂心貍奴,怕他因家中變故,自尋短見。哪知她勸了半晌,貍奴卻仍是走上了這不歸之路。
是了,他昔日養尊處優,自小到大,更是阿母的掌上明珠,可如今家敗了,婚事落了空,母親姊妹,全被斬首,族中男兒,亦都淪為賤奴。原本簇錦團花的人生,如今柳折花殘,滿眼凄苦,他尚且未滿十八,如何受得起這般打擊?
可徐三,到底是救他不得。
周文棠見她淚落,低低一嘆,抬手將她勾入懷中,一邊拍著她后背,輕哄著她,一邊附在她耳畔,將他心中大計,緩緩道來。
這日過后,二人雖仍是恩愛如初,但當著人前,卻是故作疏離,每次相會,幾如偷情一般。宋祁不知底細,以為是自己那一出離間計奏效,心中大為得意,而徐三對他,雖是忌憚,雖是厭棄,卻仍不得不與他親近起來,為其出謀劃策,排憂解難。
二人相處之時,山大王有時故作漫不經心,出言試探,問她近來和周文棠可有往來。徐三自是與周文棠多有往來,偷情無數,可她聞得此言,卻是淡淡答道:
“如你所言,他乃是閹人,我與他如何‘往來’?原還對他有幾分念想,可貍奴這事,我實在有愧,對周內侍的那幾分念想,便也煙消云散,不敢,也不當再想了?!?
山大王如今春風得意,氣驕志滿,自以為無往而不勝,如何還顧得上懷疑此事,只當徐周二人,當真從此生分。而他眼瞧著徐三重又為自己做事,對此大為滿意,暗中又動了心思,只打算日后登基,成了天下之主,便對她下手,想來她半推半就,自也不會抵拒。
這徐三娘,早晚是他的人,如今也不必多費心思了。眼下急務,還是要盡早立儲,以免日后夜長夢多,節外生枝。但若說急,倒也沒那么急,反正官家就他一個子嗣,若想改立旁人,又能立下何人呢?
宋祁心得意滿,目空一世,殊不知自己恍若燕處焚巢,魚游釜底,早已是禍在旦夕。便連徐三和周文棠都不曾料到,官家本該在炎天暑日的八月生女,可誰知五月中旬,便有變故忽生。
人都說狡兔三窟,徐三被周文棠喚作兔兒,在開封府中,也置辦了不少家院。宋祁只知她有三處別院,豈料徐三名下院落,早已有七八處之多。
五月鳴蜩,榴花艷烘。這夜里徐三避開宋祁眼目,去了京郊一處別院,為的不過是與周文棠偷會。她穿花拂柳而來,抬眼望去,只見那心上之人,已在院中久候,敞露著結實上身,只虛虛搭了件黑色緞袍。
月色如玉,榴花似火,倒襯得他更為誘人。
徐三心上微動,悄悄近前一看,卻見周文棠正手持絹帕,輕輕拭著兩把長劍。她靠在男人肩上,聽著他徐徐道來,卻原來這兩柄長劍,乃是他求了名工巧匠,特地鑄成。
從前那人血淬成的劍,其后所藏,乃是他年少之時的隱忍與悲慟。而如今這劍斷了,他的隱忍,他的悲慟,自也都隨著歲月遠去,無須回首。
古有干將莫邪,夫妻合鑄雙劍,造就千古絕唱,今朝便有他與徐三,也佩上陰陽雙劍,生死相依,不離不棄。
徐三輕撫劍身,含笑說道:“干將莫邪,生離死別,我不許你提了。從今日起,你我這兩支長劍,我的叫‘挽棠’,你的喚作‘文瀾’,相輔相成,相交相融,你看可好?”
周文棠對她所言,自是毫無異議。二人試劍之后,因此處院落地處京郊,甚為偏僻,四下無人,便也無所顧忌。周文棠將她抱上石桌,二人幕天席地,巫山云雨,及至夜半,春風漸涼,方才轉入銷金暖帳。
翻覆云雨過后,徐三倚在他的臂彎之中,正與他低語近日之事,忽地聽見西窗傳來些微響動,不似人聲,倒好似有甚么鳥兒振翅飛來。
周文棠微微蹙眉,揭開紗帳,與她一同朝著西窗望去,卻見夜色之中,有只白鴿獨立窗楹。那鴿子生得紅眸,好似兩抹血滴,周文棠一見,目光一沉,立時赤膊起身,大步上前,將那鴿子足上所系的密信解下。
徐三心覺不對,也跟著下榻。她借著月色,依在他身側望去,只見那密信之中,潦草至極,既非漢文,亦非金語,寫的全是徐三看不懂的文字。
她略感疑惑,抬頭看向周文棠,卻見男人眉頭緊蹙,沉沉說道:“此信乃是由大理白族的白文寫成,是那巫醫特來通報,說官家身在京郊別苑,忽有早產之兆,更還說宋祁隱隱得了風聲,似是要趕來別苑。”
作者有話要說: 下章結局啦,喜滋滋
第248章 寫盡雌雄雙鳳鳴(四)
寫盡雌雄雙鳳鳴(四)
那白鴿生得一雙血眸,足上所系之信, 被人解下之后, 復又被系回原處。那兩滴血珠兒似的圓眼, 微微一閃, 便轉身而去,倏然不見, 惟余夜半霜寒, 明月清光。
徐三穿好衣衫, 立于檐下,忍不住回身,望向身側的男人。
她心知, 多年以來,二人枰棋布子,蟄伏隱忍, 韜晦待時, 周文棠一為改制,二為復仇, 而她又何嘗不是?
今夜宮苑生變, 風聲外泄, 二人若不能臨危制變, 只怕多年苦心, 必是一朝零落終成空,甚至便連他們自己,都將生死永別, 難訴情衷。
思及此處,她心上一沉,一把將他袖子扯住,仰頭對他平聲說道:“我不要在外頭等你,我必須隨你,一同入宮。”
徐三欲要跟去,自不會是僅僅為了周文棠。她想要見官家一面,甚或是最后一面。而若是宋祁薄情無義,對母親、姊妹狠下殺手,她眼見為實,日后亦可見機而行,在此橫生枝節,大做文章。
而周文棠對她的每個決定,自然是深信無疑。他再清楚不過,徐三絕不是為了兒女私情,便恣意妄為之人。
二人趁夜騎馬,奔赴京郊別苑,而今夜此時,開封西南,宮苑之中,月影深重,霜滿朱檐,四下黑沉沉的,唯有一處偏殿,懸著兩行絳紗燈籠,內外通明如晝,二三宮人,皆形色匆匆,出入不絕。
那年邁婦人,仰面臥于榻上,早已是面色蒼白,汗如雨下,神志不清。而在御榻下側,柴荊身著染血青衣,秀眉蹙起,雙膝跪地,正抓著官家枯老的手,緊緊盯著她甚為浮腫的下腹。
殿中那大理巫醫,倒是面色從容,也不知在低頭鼓搗何物,口中還呵呵笑著,咧著掉了大半牙齒的嘴,含混唱道:“桃在露井上,李樹在桃旁,蟲來嚙桃根,李樹代桃僵。李代桃僵,甚好,甚好!”
唱罷之后,這老頭兒轉過身來,將懷中之物交予柴荊。他挑著白眉,啞著嗓子,對柴荊笑道:“咱啊,銅板兒掙足了,也該功成身退了。這兒雖吃得好,穿得好,但實在不是甚么好地兒,我怕我再待下去,性命都保不住了?!?
巫醫捋著胡須,想了想,又對著怔忡不安的柴荊笑道:“小子,你這閨女,我伺候了小半年,肯定是沒事兒,頂多因著早產,可能以后比旁人要愚笨些??扇松谑溃y得糊涂嘛。大人呢,若是好生養著,再活個三五年,也是不成事兒。只是天災可避,人禍難除,小子,你們自求多福,小老兒不便久留咯。”
他言罷之后,忽見有一飛鴿,倏然撞開宮簾,直沖入內。巫醫一笑,抬起胳膊,讓那白鴿立在臂上。他低眉含笑,輕撫鴿羽,之后還真是說走就走,草草收拾了一番,便挎上包袱,飄然遠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