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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人撫著她隆起的小腹,勾唇冷笑道:“你今日猖狂,不怕我日后報復(fù)?”
徐三斂去笑容,平聲說道:“你敢報復(fù),我也受得住。還有六個月,孩子一生下來,隨你報復(fù)。”
周文海見她如此,反倒更為喜歡,狠狠在她頸下咬了一口。徐三一驚,連忙推他,故意怒道:“你留下齒痕,待會兒陛下見了,定會起疑。”
周文海嗤了一聲,冷笑道:“夠了,別以為我不知道,你這是想激我殺他。引風(fēng)吹火,借刀殺人,你這小東西,本事倒是足。”
徐三斜瞥著他,卻見周文海稍稍一頓,慵懶笑道:“罷了,今夜高興,你想我殺,我就去殺他,反正留著也是個禍害,更何況,我還跟他有仇。小東西,乖乖守在這兒,我去去就回。”
徐三勾起紅唇,媚眼如絲,頭一次主動伸手,勾了勾他的小指。周文海眸色微深,俯身親了她半晌,這才轉(zhuǎn)身而去,疏忽之間,消失不見。惟余佛杖上的金鈴兒,隨風(fēng)輕響了兩下,鈴聲落罷,徐三抬眸,便見身側(cè)宮人,已然清醒過來。
她面無表情,單手拔下金釵,有一下沒一下地,輕輕挑著燈花。金蓮燭焰,照著她腕上的梅花瘢痕,寒梅冷艷,暗香清絕,一如其人。
赤月如血。
宋祁身著織金蟒袍,足蹬黑緞朝靴,獨坐殿中,垂眸不語。燭火微弱,映出了他那面上的疲乏之色,卻映不出他心中的愁思苦恨。
是,他如今清剿光朱,得勝歸來,又將徐三囚于宮中,這金殿龍椅,似乎早已坐得穩(wěn)當(dāng)。可他心中卻是明白,一來,光朱雖滅,妖僧尚存,宋祁雖見過他數(shù)回,卻始終難以知其身份,這個妖人,實在是他心腹大患,他日必定再生事端。
二來,便是這子嗣之事。他登基以來,時不時便宣召御醫(yī),問自己何時將有子嗣,可那些婦人,每每皆是面露難色,說甚么腎主閉藏,肝主疏泄,而陛下時常動怒,傷腎傷肝,以致腎精耗損,故而難以使女子受孕。
他看得分明,他這輩子,只怕注定絕后。今日朝上,他被那些老婦逼得急了,干脆將徐三腹中胎兒,認(rèn)歸己有,只想借此一堵眾口。至于那封后之言,他也不知怎的,直接就脫口而出,只是此言落罷,他又不由有些后悔。
罷了。此言既出,如何還能反悔?
宋祁思及此處,搖頭一嘆,起身欲要去徐三處,豈料便是此時,燭焰忽地明明滅滅,似是被風(fēng)吹拂不止。可四下門窗緊閉,如何能夠起風(fēng)?
宋祁眸色一沉,掀擺而起,一手拔劍出鞘,口中則高喚門外禁衛(wèi)。只是這金殿之中,唯有他的呼聲不住回蕩,他喚了半晌,卻無一人相應(yīng)。
宋祁屏息凝氣,強定心神,持劍而立。四下寂寂,遽然之間,有金鈴之聲,忽遠(yuǎn)忽近,好似鬼魅妖邪,低吟喃語,自阿鼻地獄而生,索命催魂而來。
宋祁知道,是他來了。
當(dāng)年,他本欲借周文棠之手,除去這妖僧,未曾想到頭來,閹人死了,僧人卻還活著。而如今,這妖僧到底還是報仇來了。
他強自鎮(zhèn)定,心中卻仍是慌亂不已。他咬緊牙關(guān),握緊劍柄,忽覺身后冷風(fēng)肅然,再一回首,卻見有一人手持佛杖,白衣如雪,斗笠壓得極低,不知何時,早已端坐在了龍椅上。
宋祁見此,怒從心生,面上卻是不動聲色,只淡淡笑道:“圣僧,許久未見,別來無恙?圣僧向來高深,鋪謀定計,舉無遺策。我欽服不已,等了圣僧多年,只想與你共商天下大計。”
周文海的面容,隱于半明半暗之中,薄唇微勾,笑得玩味。他把玩著案上玉璽,故意低低問道:“我想要高官厚祿,你給不給?”
宋祁應(yīng)下之后,他又輕笑著問道:“高官厚祿,我不要了。我改要金銀財寶,陛下賞不賞我?”
宋祁垂眸,猜不透他話中深意,只得又出言應(yīng)下。周文海聞言勾唇,又低低問道:“我想要你后宮美人,你給不給?就那個,懷了龍種的,我要她。”
宋祁沉默了,一言不發(fā)。
他攥緊劍柄,手腕微起,可沒過多久,卻又垂下手來。周文海專心玩著玉璽,在奏疏上來回亂蓋章印,也不知過了多久,方才見宋祁淡淡笑道:“不過是個女人罷了,待她生下帝姬,養(yǎng)好了身子,我就派人給圣僧送去。”
帝姬?是個女兒?
周文海頓了一頓,又瞇眼道:“不好。我今夜就想要她。”
宋祁默然,半晌才淺笑道:“也好。她有孕在身,將滿四月,我先前已問過太醫(yī),四個月到七個月間,也不是不能行房,只須小心些罷了。”
這妖僧故意嘆了口氣,搖頭道:“不好。我不想小心。你這帝姬,只怕是保不住了,要毀在我的手中。那女人能不能活,也不好說。夜里血光四濺,你得讓御醫(yī)在外頭守著才好。不過你也放心,一命換一命,從今以后,我絕不再找你麻煩。”
宋祁咬牙道:“好。我會讓御醫(yī)在外看守。”
他話音未落,卻見佛杖乍起,將那龍案劈了開來,書案上的奏疏章表,霎時間紛落如雨。宋祁心上一緊,只見燭火微弱,那人薄唇微勾,陰惻惻地笑著,令人不由毛骨悚然,冷汗涔涔。
“好啊,你不但殺妹弒母,殺我光朱子弟,如今還要殺我妻子,殺我女兒。你說,我該不該殺你?”
宋祁一驚,倒是不曾料到,徐三竟與這妖僧暗中勾連,腹中禍種,也是這妖孽的骨肉。他方才還只是怒,如今卻是恨了,既恨妖僧,更恨徐三!
他心上一橫,竟不管不顧,抬劍朝著那妖僧刺了過去。周文海卻是勾唇,不閃不避,立在原處。宋祁雖知其中必然有詐,可卻已然顧不上深思,使出全力,一劍刺入。
劍身穿透胸膛,頃刻之間,血流如注。
宋祁凝望著那噴涌而出的鮮血,不由低低笑了,甚是愉悅。可他笑著笑著,忽覺心上劇痛襲來,再一低頭,卻見自己手持長劍,深深扎入了自己的胸膛。織金蟒袍,已被殷紅染透,他再一抬頭,只見宮人面色驚慌,回顧四周,哪里還有那妖僧的身影?
金鑾殿中,宮人驚亂,誰也不曾聽得,有兩下?lián)u鈴,突兀而響,又飄然遠(yuǎn)去。金鈴裊裊,似乎還伴有一聲低笑,笑中盡是譏諷與自得。
只是這持鈴之人,卻是不知,螳螂緣蜩枝,黃雀伺其后。誰是獵者,誰是鹿麋,還要再看后事如何。
群龍無首,不過月余,徐三便迎回柴荊,扶立帝姬登基,自己則為輔政大臣,成立內(nèi)閣,攬權(quán)改制。歷史如江流宛轉(zhuǎn),曲曲折折,卻終又重回軌道。
十月中旬,歲暮嚴(yán)霜,徐三產(chǎn)期將近,周文海終是信守諾言,為她解蠱。當(dāng)日午后,徐三當(dāng)著周文海的面,咬破自己指尖,細(xì)細(xì)盯著自己流出的血,只見血色殷紅,果然不見了那詭密蛆蟲。
如此看來,在她身上,真是沒有蠱了。
周文海淡淡含笑,俯身吮住她的指尖,將那櫻紅的血珠兒一一舐去。徐三瞇起眼來,緊盯著他,卻是眸色幽深。
蠱毒一除,徐三隔日就下了手。男人這日醒來,只覺比往日昏沉許多,皺了下眉,再朝著四周望去,卻見四下黑沉沉的,自己的雙臂雙足,皆被鐵鏈拷住,就連脖頸上,都足足套了兩圈鏈條。
周文海垂眸,饒有興致地看著這些鐵鏈,卻是笑了。這小東西,竟然將他鎖在了地窖里頭。
他不以為然,正要使計脫身,卻忽地發(fā)覺身上沒有一絲力氣。周文海心上一沉,再一抬頭,卻見徐三挺著孕肚,不知何時,已然手持燭盞,彎腰立在了他面前,笑吟吟地打量著他。
女人挑起他的下巴,輕笑著道:“你往日猖狂,就不怕我日后報復(fù)?依我之見,你這老東西,才是想要吃肉的鷹,奄奄一息的虎。”
她笑意漸深,輕語道:“老東西,聽好了。我為何會知道帝姬在你手中,為何幾年來不受你迷惑,為何有法子將你治住,全是因為,我認(rèn)識你師父,大理的那個師父。”
她輕輕拍了兩下男人的俊臉,又含笑說道:“老東西,你這張臉,我實在是舍不得,所以才饒了你的性命。你要是敢自毀容貌,我就讓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