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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他們也掙的海了去的銀子?!泵笱窘釉挼溃骸澳銢]聽我大嫂說呢,她就是在奶糖作坊做女工,每天攪和那牛奶的,說是從早干到晚,就沒個歇息的時候,就這么著還不夠賣。還說這奶糖都已經賣給那些黃頭發綠眼睛的人去了。”她說完話鋒一轉道:“說來說去,還是萬歲圣明。尋常人家,有甚么方子,誰不是一代又一代的傳下了,萬歲就能給那些從商的。讓這些人辦起作坊工廠的,也讓咱們這些老百姓能得一口飽飯吃。”
“可不是?!闭f到這個話題,李小四從來不和毛大丫抬杠。他以前在京里過的是甚么日子啊,天不亮就去給打短工,忙活一天能掙個一二十文都算運氣好,家里別說大人,就是孩子都吃不飽飯??裳巯履兀H車買了,孩子別說填飽肚子,都能挑揀著吃了。
“萬歲圣明啊!”李小四學著家里念過幾年書的親爹沖皇城的方向抱了抱拳,視線一轉落到毛大丫那放了幾個月的腳上,感慨道:“還得多虧萬歲下旨讓你們放腳,要不你哪能進工坊做活?”
“是啊?!闭f到放腳的事兒,毛大丫神色也有些復雜,她略略彎腰摸了摸自己的腳背,還能感覺到中間腳背凸起的弧度,“這腳裹了十年,就痛了我十年。多虧萬歲,要不等我老了,還得給兒媳婦添麻煩。哪能像現在這樣還能出去做活,給家里掙銀子?!?
毛大丫想起自己幼年的時候,娘家還過得去,親爹又自詡早晚能科舉做官,為了將來她能說個好婆家,老娘就在長輩的勸說下特意花了五兩銀子請人來給她裹腳。雖然已經過去十年,但到現在她都能清楚記得那種生不如死的滋味,從腳底一直痛到頭頂,到最后就好像有人拿刀一下下砍她的頭一樣。等裹完了,她也暈了過去。后面好幾個月,腳一沾地,她都覺得像是踩在刀子上,沒走幾步,人就跟水里撈起來似的。可就這樣,家里也從沒誰松口說讓她不用裹了。
后來她該議親了,親爹還是沒考上秀才,反而成了個整天喝酒耍錢的混子,她當然也嫁不到甚么書香門第,而是矮個子里拔將軍,嫁給有一套破宅子的李小四,在京中勉強度日。
前幾年的時候,京里各式各樣的工坊作坊辦起來,李家有個親戚就在朝廷的一個羊毛作坊那兒做管事,原本她有機會去,可是人家嫌棄她是小腳,干活不麻利。她有心放腳,偏生娘家老子說甚么都不肯,說她原本沒裹就罷了,已經裹了再要放開,傳出去他都沒臉見人。于是她只好坐在家里,看著街坊鄰居的媳婦們每月歡天喜地的結了工錢回來,有時候還能給孩子帶回幾塊大肉。
好在萬歲終歸是最圣明的,下了圣旨讓漢女放腳,她借著這個風終于把腳放了,也能進工坊掙銀子,讓孩子吃飽喝足了。
想到家里越過越好的日子,放腳后身體上的舒適,至少每晚不用再那么折騰著上藥洗裹腳布忙活一通,毛大丫坐在驢車上發自肺腑道:“萬歲真是圣明?!?
“沒錯。萬歲的話是圣旨呢,你爹也不能用孝道壓著你,到底讓你放了腳。”李小四沖著毛大丫眨眨眼睛。想到夫妻兩個再一起努力幾年,就能給孩子置下一份家業,說不定還能換大些的院子,不由凌空甩了個空鞭,隨著驢蹄踢踏踢踏的響聲,哼起了不成調的小曲兒。
毛大丫嗔了一眼他,也坐在驢車后頭應和起來。夫妻兩個一唱一和,曲調雖簡單,在這尚算寧靜的早晨卻讓人感覺十分悅耳。唱著唱著,李小四突然扯開嗓子吼了一聲——萬歲圣明。周圍的人一愣,隨即好幾道,幾十道聲音跟在李小四后面響了起來。他們都在喊——萬歲圣明!
一大早就起來巡邏的巡捕們聽到這聲音,見是稱頌萬歲的,不僅不管,還都放下手里的饅頭包子,一起吼了幾嗓子。于是聲浪滾滾,漸有驚雷之勢。
人潮鼎沸中,一輛平頂藍布馬車的車簾緩緩放下,由幾名壯漢駕馭著從人群中悠悠穿過,偶然路過這條平民聚集的大街的八爺靠在馬車壁上,露出一個似嘆似喜的笑容。
而在大朝會上的八爺,也一改前兩次的不疾不徐,帶頭站出來言辭激烈的反對一干漢臣要求嚴懲張氏姐妹的主張。
說實在的,要論嘴炮功夫,滿朝文武親貴,八爺要是認了第二,那絕對沒人敢認第一。這原本也不讓人意外,當初九龍奪嫡,八爺非長非嫡,生母出身也并不出眾,甚至那時候良妃早就失寵了??砂藸斊湍茉谝桓尚值芾锩摲f而出,最終被滿朝稱贊為八賢王,要是八爺的手腕不厲害,說服力不強,他絕難辦到。
所以八爺以一人之力舌戰群雄,將所有人說的啞口無言后,原本一直打算隱在幕后的李光地終于忍不住了。
李光地本已告老,只是蘇景尚未正式批復他請辭的折子,但李光地也差不多有半年沒有理會過朝政。時隔半年再度上朝,卻是要站出來直接反對當今天子,從本心來說,李光地并不愿意,他出事從來圓滑,不是甚么諍臣的路子。奈何這回張氏姐妹之事關乎孝道這儒家根基,他再是要做滿清忠臣,還是正經漢人士子出身。
李光地身子有些傴僂的站出來道:“啟稟萬歲,張氏姐妹雖可說是奉旨而為,但卻檢舉宗族長輩,狀告祖父,實乃大逆不道。張氏美娘之父母,因女而逆生父,更是天地不容,十惡不赦。若不嚴懲,天下不孝者皆從而效仿,則老無所養,民風大敗,后患無窮?!彼戳搜勖寄块g不露分好端倪的蘇景,一咬牙拿出殺手锏道:“自古臣民如子,天子如父,歷朝皆以孝治國,張氏姐妹之事,看似一家一族,實則關乎朝廷根基,天下大治!”
此言一出,原本還有些嘈雜之聲的大殿中頓時鴉雀無聲,所有人都摒住呼吸,有些驚駭的看向李光地,卻沒一個人有膽子再去偷看幾眼蘇景的臉色。
一直任由朝臣們爭論不休的蘇景手中繼續把玩著玉玨,口里卻發出一聲輕笑,他抬眸看向李光地,聲音和緩的問道:“卿家以為,朕若不處置張氏姐妹,這滿清天下便會大亂?!辈淮罟獾鼗卮穑皇种ё∠骂€,肢體看似放松的靠在龍座上又道:“堂堂大清,莫非就因不肯殺了兩個無辜的女人,天下人便要站起來造反,不認朕這萬歲不成?”
“萬歲息怒,萬歲息怒?!?
蘇景這清淡的口吻卻將殿中人人都嚇得不輕。雖然李光地方才話里暗示的就是這個意思,可誰也沒想到蘇景竟會把話擺到臺面上來說。就是李光地,自詡兩朝老臣,頗有些資歷,這會兒也是后悔的厲害,覺得自己老了老了竟走了一步險之又險的臭棋。
可也不能怪他,誰能想到如今這位萬歲爺,和圣祖爺差別竟如此之大。堂堂天子,竟不怎么顧忌名聲,想說甚么張口就來,一點君臣默契都沒有。
一片寂靜中,八爺看了一眼后背已經濕透的李光地,薄唇撇出一個鄙夷的弧度,驀地出聲道:“啟稟萬歲,奴才想給李大人說個故事?!?
蘇景眼尾輕輕一挑,掃了眼八爺,含笑道:“王叔還請起身再說?!?
這便是準了的意思。
于是八爺就頂著眾人目光從容起身,將自己在街上聽到的關于一對普通夫妻的故事娓娓道出。
“本王偶然聽得這一對夫妻的對話,又聽到后來應和入云高呼萬歲圣明之聲,方才明白以前何其短視。萬歲令天下女子放足之舉,不僅是要免除漢女的身體之痛,更是為民間窮苦百姓的生計著想。這些女子放了足,有了謀生之力,家里就能多一份收入,老人孩子就能吃飽飯,百姓安居樂業,才可心向朝廷。且百姓富足,便能滋生人口,增加稅賦。這乃是利國利民之壯舉……”
不能再讓廉郡王說下去了!
王詡和陳敬文等人互相對了個眼神,陳敬文不顧尊卑打斷八爺的話道:“放足令自然是萬歲圣明之舉,但張氏姐妹狀告長輩,張美娘之父忤逆生父,卻是大逆不道,律令難容,按律當屬十惡不赦之罪,便是萬歲仁善,開恩免除其凌遲處死,也當斬首示眾,以儆效尤?!?
“臣附議?!?
“臣附議。”
……
陳敬文說完后,半數漢臣,甚至還有不少滿洲大臣也跟在后面附和。見此八爺唇角笑容越發深邃,他久經朝政,又豈能不知陳敬文等人其實乃是怕了。
不過他方要繼續說話,高踞龍座的蘇景擺了擺手,八爺立即垂頭恭敬的退回自己原來的位置上。
大殿重新陷入一片寂靜之中,甚至有人清晰的聽見站在自己邊上的同僚咕咚吞了一口唾沫。
蘇景目光在殿中流連一圈,見到有人眼神躲閃,有人汗流浹背,也有人躍躍欲試,真是好一副眾生相。不過當看到八爺時,他確然有些意外。
這位八叔,倒的確沒白費汗瑪法得教導,或許仍不夠馴服,甚至抓住機會也會給他使幾個絆子,更甚至,若有一日,興兵造反有勝算,這位八叔也會毫不猶豫冒險一搏。但只要一直不給對方機會,這位八叔在孰輕孰重,大是大非上,倒算得有有所為有所不為。比較起來,某些自詡仁人君子的忠臣,直臣,卻讓人有些厭惡。
蘇景收斂思緒,從龍座上站了起來。瞬間滿殿人的視線都集中過去。
“廉郡王方才所言,朕聽后感觸頗深。自朕下旨令天下放足以來,數月間凡朝臣奏報,皆是民間怨憤,女子寧死不肯放足,可如今窺一斑而知全豹,民間并非全是反對放足之聲,也有人視這一政令為仁政,善令?!碧K景說到這兒,看下面的漢臣,尤其是幾個有風聞奏事之權的御史在不住擦汗,哂笑后繼續道:“方才李愛卿言及,百姓為子,天子如父,是故以孝治天下,不僅奶天下民風道德所向,更是朝廷根基,朕覺此言頗為有禮。然則……”蘇景看了一眼明顯已經提起心的大臣們,語調轉冷道:“所謂天地君親師,敬天,拜地,尊君,孝親,重恩師!君在親前,若朕自幼念的詩書禮儀沒有出錯,圣人所言,當是忠君為上,孝親在后!”蘇景忽的一聲冷笑,怒道:“不管是忠君也好,還是忠君父也罷,朕既下圣旨,天下萬民自當先尊奉朕的旨意,次之才是孝敬親長。張氏一族違逆圣旨,串聯親友,意圖抗旨不遵,張氏姐妹遵旨行事,張美娘之父奉旨而行,大義滅親,向英貝子檢舉族人違旨之舉,何錯之有,何過之有!”
蘇景如此暴怒,早就有過前車之鑒的大臣們頓時鴉雀無聲,然而還是有自詡脖子要比常人更硬一點的人為了心口堅持的道開口。
陳敬文泣訴道:“萬歲,張氏一族固然有錯,自當依律處置,然則親親相隱,便是同族親友犯了律都當隱匿其罪,庇護其人。張氏姐妹與張美娘之父違背此律,狀告檢舉長輩,若萬歲不加懲治,則天下德行敗壞,民間……”
“住口!”蘇景指著陳敬文,眉眼鋒銳如刀,“親親相隱是大清哪條律令?那是前朝舊令!別說我大清沒有此令,便是有此令,朕也定當廢了它!所謂親親相隱,便是令貪官污吏為庇護□□百姓的親友而大開方便之門,是讓仁善之人明知親友有不法之舉卻不得開口,是讓民間大惡之人繼續肆意妄為。凡此種種,皆是使朝政不穩,百姓受苦,動搖江山。親親相隱,包庇罪犯,便是禍害以利己之情損我大清江山,動搖朕之皇位!”
“萬歲……”
別說陳敬文,就是一直不動如山的吳桭臣都大驚失色,連忙站出來求情道:“萬歲,陳大人忠心耿耿,絕無此意。”
看到吳桭臣,蘇景略微收斂怒氣,淡淡道:“是么,即如此,那想必眾位愛卿都贊成張氏姐妹大義滅親之舉了?”
這一次,沒有人敢再抬出任何理由來反對了。
“很好?!碧K景滿意的點點頭,下了最終決斷,“自今日起,布告天下,天地君親師,忠君為上,孝親在后。凡因親友有作奸犯科而出首檢舉者,一經查實,朝廷官府當獎勵其公心,不得妄議罪名。若再有以親親相隱為例庇護親友,知情不報者,案發后以同謀論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