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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停了,風也停了。烏云散去,陽光灑在玻璃窗上,泛起一層淡淡的光暈。
蔣謠倏地拉開窗簾,被突如其來的明媚刺得睜不開雙眼。不過,在短暫的不適應之后,她重又睜開眼睛,看著眼前的一切。盡管旅館只有三層樓,然而站在三樓望出去,幾乎沒有建筑物遮擋她的視線。躲藏在鱗次櫛比的房屋后面的,就是石狩灣。此時風和日麗,海面上很平靜,不時有海鷗飛過,甚至依稀能聽到它們的叫聲。
發完呆之后,她就轉過身,走到門口。洗手間很小,非常小,幾乎只能容一個人站著。洗手間的門開著,此時祝嘉譯正站在鏡子面前刷牙。她下意識地往后靠了一下,感覺到透過薄薄的浴衣傳來的涼意之后,她才想起來,背后是一面鑲嵌在墻上的鏡子。可是她毫不在意,似乎這涼意并沒有打擾她的興致。
祝嘉譯吐掉嘴里的泡沫,轉過頭來看著她,像是在問:“干嘛?”
她看著他,笑了笑,搖搖頭。
要是放在以前,他大概會追問她“干嘛盯著我看?”,或是干脆走過來,用那張還殘留著牙膏泡沫的嘴來吻她……可是現在,此時此刻,他卻什么也沒說,甚至連嘴角也沒有動一下。可是,她發現他眼里卻有一種溫度,暖暖的溫度。
祝嘉譯回過頭去,喝了一口水,繼續刷牙。等他刷完了,發現蔣謠仍是以剛才那種姿勢站在那里看著他,便用毛巾擦了一下嘴,然后雙手撐在洗臉臺上,轉過頭來看著她:
“我變了嗎?”
“這個問題我們昨天晚上好像已經討論過了,”她笑笑地說,“連你自己都說你變了。”
“那你覺得我變了嗎?”他這句話的重音,放在了“你”字。
她點頭:“當然。”
“哪里變了?”他追問。
“嗯……”她在想,很認真地想,“沉穩了,聰明了,學會了思考,也學會了忍耐。”
聽到她的評論之后,他的表情很有趣,像是忽然想到了某個問題,并且對這個問題饒有興致的樣子:“你知道嗎,我以前一直覺得,你根本把我當小孩子來看。”
“……”她撇了撇嘴,無法否認。
“你有沒有發現,我們從來不談心——”說到這里,他頓了頓,補充道,“我是說,我們很少談到內心的感受,像是對某件事的看法,或者是對對方的看法,我們講話的主題無非是兩種內容。”
“?”
“無關緊要的東西,還有……吵架。”
蔣謠苦笑了一下,在她的記憶力,可能更多的是爭吵吧。
“不過好像也沒什么不對,”他的笑容里有幾分自嘲,也有幾分豁然,“我那個時候只是初出茅廬的小子,什么也沒經歷過,對人情世故也毫不關心,更何況……你只我把當做一個偷情的對象——沒有人會跟偷情對象談心的對吧。”
蔣謠愣了愣,然后忽然走過去,踮起腳尖,吻了他一下。
她只是吻了他的嘴唇,盡管很用力,但是只有嘴唇。很快地,她放開他,但看著他的眼神很認真:“不要這么說——不要這么說你自己。”
他也愣了一下,大約是被她的吻,還有她眼里的認真嚇到了。
一瞬間,她覺得心很痛。于是她抱住他,緊緊地抱住他,仿佛只有這樣才會讓她安心。
祝嘉譯拍了拍蔣謠的背脊,什么也沒有說,只是在她的頭發上印下了輕輕的一吻。
“帶你去一個地方。”吃過午飯,兩人走在陽光明媚的運河旁時,蔣謠忽然說。
“?”祝嘉譯挑了挑眉,像是不置可否。
“走吧。”說完,她推著他,往山坡上走去。這是整個小樽最寬的一條路,通向火車站。
她帶著他,跳上了開往長萬部的火車。也許是因為是節假日,天氣又很好的緣故,車上竟然都是人。他們在兩節車廂之間找了個空檔站下,地方很窄,兩人面對面靠墻站著,當中幾乎就已經站不下第三個人了。
車輪與鐵軌很有節奏地銜接著,兩人就那樣面對面地站著,誰也沒有說話,臉上的表情卻很溫暖。
蔣謠忽然又想起來小樽那天晚上的那個令人愕然的偶遇,想著想著,不禁笑起來。
“笑什么?”他踢了她一下。
“沒什么,”她還是笑,“想到了一件事情。”
“什么事情?”
她頓了頓,才說道:“就是在札幌來的火車上,你幫我擺行李箱,我一轉頭,你看到我的臉之后,你臉上那種嚇了一大跳的表情。”
祝嘉譯蹙了蹙眉頭,無奈地嘆了口氣:“那真的……嚇了我一跳。”
她不禁又笑起來:“其實我也是,做夢也想不到會在這里遇到你。”
他看著她,臉上的表情很溫柔,但忽然,他像是想到什么似地問:“但我那個時候對你那么兇,你怎么還笑得出來?”
她看著他,笑著搖了搖頭:“沒什么啊,只要看到你就行了。”
“……”他似乎有些詫異,說不出話來。
“再說,”她往前走了一步,抬起頭看著他,說道,“你現在不是不兇了嗎。”
說完,她在他將要忍不住低頭吻她之前,又往回退了一步,重新靠在車廂壁上,一臉波瀾不驚地朝他笑了笑。
白雪皚皚的山上,在幾乎是正中間的位置,人為地用旗子辟出了一條寬闊的滑雪道,遠遠地,就能看到穿著各種五顏六色滑雪服的人們,不斷地從山頂出發,沖向山谷。但是除了專用的滑雪道之外的地方,那些如同面粉一般的雪,在山坡上積了厚厚的一層,那些雪看上去很松軟,但踩上去,卻完全不是那么回事。放眼望去,四周都是白茫茫的一片,只有山頂離太陽最近的地方,有一點點深褐色,那應該是,土地原本的顏色。
蔣謠迎著陽光,踩著厚厚的積雪,往前走去。她的腳步很快,簡直像一只跳躍的羚羊,以至于身后的祝嘉譯要跟上她都有些吃力。
這里沒有人煙,雪地上只有他們兩人的腳印,祝嘉譯跟了一會兒,感到原本還比較平坦的山坡有些往下傾斜,便立刻要開口叫住前面的蔣謠,然而他剛一開口,她已經停住了。
她站在陽光下,從他這個角度看過去,陽光是從他們頭頂上灑下來的,陽光刺得他不得不瞇起雙眼,才能看清楚前方被光暈籠罩著的她。她站在那里,背對著他,面對群山。
“喂……”她忽然大喊道。她的聲音產生了回聲,在山谷的上空不斷地回蕩著。
祝嘉譯又一次感到詫異,因為他記憶中的她,不是一個……會做出如此戲劇性的事情來的人。相比之下,以前的他更像是會對著無人山谷大喊大叫的人,而她呢,她通常只會雙手抱胸,沉默地站在那里,看著一切。她總是習慣于將一切都放在心底,從不說出來。
然而他又往前走了幾步,忽然聽她喊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