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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月在旁笑著添了一句:“表小姐還是去罷,別耽擱了二爺換衣裳。”
純兒無法可施,又貪看了那昂藏身影一眼,方才邁步出門去了。
顧思杳這方回身,滿面冰霜,向明月吩咐道:“往后看緊了門戶,不許她進來。”
明月觸及他目光,直如冷電一般打在身上,不由打了個寒噤,連忙應了一聲。
純兒出得門外,才走下臺階,迎頭就見綠珠走上前來。
綠珠見她自屋里出來,兩眼泛紅,手里捧著一口陶鍋,心里便已明白過來,似笑非笑道:“表小姐今兒來的不巧,二爺正更衣呢,您可就跑進去了?就是親兄妹,也要有個避忌,何況二爺和表小姐又不是親的。表小姐連這點子規矩也不知道么?”
那純兒性格嬌柔,不會與人爭執,哪里經得起這等重話,幾乎聲堵氣噎,咬著嘴繞開綠珠匆匆回房去了。
這純兒回至自己房中,卻見程氏正在屋中坐著,懷中抱著自己的小表妹顧嫵。
純兒強打了精神,走上前去,含笑道了一聲:“姑媽。”
程氏看了她一眼,見她臉有淚痕,便說道:“這是怎么的,這家里難不成還有人敢給你氣受?!”
純兒強笑道:“姑媽多心了,并沒有什么人給純兒氣受。”
程氏卻不肯信,兩道柳眉頓時倒豎,張口便道:“我是你親姑媽,看著你打小兒長起來的,我再不曉得你的脾氣?任人欺負著,忍著不肯言語,定要人催著問。如今你是在姑媽這里,旁的姑媽不敢說,在這后宅里,你姑媽卻能做的了主。你自管說來,不必怕得罪什么人。”
這純兒便是程氏的親侄女,閨名水純。今年不過十五,亦是及笄之年。程家是小戶人家,見女兒到了議親之齡,一心想為女兒尋門好親,想著程氏如今在顧家做夫人,見多識廣,必定結識得許多顯貴人家,便將這程水純的婚姻大事交托與了程氏。
程氏心中卻存著另一段心思,她嫁來顧家這許多年,除卻顧嫵再無所出,這西府將來必定是顧思杳當家。她同這繼子相處極差,為免將來晚景凄涼,便將心思動到了這侄女兒身上。
若是顧思杳娶了程水純,她是程水純的親姑媽,看在程水純的面子上,顧思杳也只能敬著她。這西府后宅,將來也還在她掌握之中。
雖則程水純姿色不過中等,甚而不如明月與綠珠,卻生的清秀可憐,楚楚動人。那些男人,不就愛女人這副樣子么?明月與綠珠都過于狐媚,顧思杳與她們從不曾沾身,想必是不喜歡這等女子。若是程水純這樣的清秀佳人,只怕就能入得他眼。
程氏這盤算甚好,便也將這侄女兒當做個好牌看待,時常接她過府小住,要她三五不時到顧思杳面前小意殷勤,勾搭一二。
她既將程水純看做個寶貝,便也裝腔作勢做出一副極其疼愛的模樣來。
程水純聽了姑媽的言語,只是低頭不言,緊咬著下唇,將陶鍋交與丫鬟,兩手絞著手帕。
程氏看著她這副怯懦模樣,心中氣不打一處來,連聲逼問。
程水純被問的急了,忍不住滴下淚來,說道:“姑媽不必問了,總是我不好。說出來,又傷了親戚和氣。”
程氏被她氣的無法,只得問跟著她的丫鬟道:“你整日跟著你家姑娘的,你來說。”
那丫鬟便將適才之事一五一十講了,說道:“姑娘聽聞二爺今日踏青落水,擔憂二爺身子,便燉了姜湯送去。只是二爺不肯領情,冷言冷語了幾句,姑娘心里難過。”
程氏聞得此言,便看著程水純,問道:“是這樣么?”
程水純依舊不語,那丫鬟便添油加醬道:“二太太是不曾瞧見,姑娘滿腹的好意,二爺只是冷著臉攆姑娘出去。二爺身旁那兩個姐姐,嘴里的話也不大好聽,姑娘哪里受得了這個委屈!姑娘的性子,太太也不是不知,最是綿軟溫柔不過的,不想與人拌嘴,這才悶在心中不言語,寧可自己受委屈。”
程氏聽了這番話,冷笑了一聲,說道:“好啊,原來連兩個毛丫頭片子,也都狗眼看人低起來!”嘴里說著,便將顧嫵交由奶母照看,就要起身出門。
程水純見狀不好,連忙上前拉住程氏,口中央求道:“姑媽這是去哪里?不如就算了吧,純兒無關緊要,姑媽不要為了這點小事,就同表哥傷了和氣,委實不值當。”
程氏冷哼了一聲,斥道:“旁的倒也罷了,難道連個下人欺凌主子,我也不能管了不成?!這顧家后宅,如今還是我當家做主!”說著,又教訓程水純道:“又不是你沒理,你怕些什么?!”言罷,拉著程水純就往顧思杳的坐忘齋行去。
其實,程氏心底,也不大在意這侄女兒怎樣。只是程水純是她嫡親侄女兒,顧思杳不給程水純臉面,便是不將她這個二太太放在眼里。再一則,她既要程水純與顧思杳做妻,少不得要將顧思杳的內帷清理一番。雖說顧思杳同那兩個丫頭好似無事,然而這私底下的事情誰又知道?這兩個婢女長日里服侍顧思杳衣食起居,顧思杳又正當青春年少,血氣方剛,保不齊哪日里就弄出些事情來。若是以后再捅出了孩子,與程水純更是不便。
雖則這兩個丫鬟是程氏送到顧思杳身側的,然而如今有了程水純,這長子自然還是從侄女的肚子里出來更為妥帖。何況,程水純性子懦弱畏怯,哪里是這兩個丫鬟的對手?若是將來被這兩女收拾了下去,這顧家后宅還不知是誰做主。
當下,程氏拉著程水純就往坐忘齋去。
到得坐忘齋,正巧綠珠出來倒水,見了程氏氣勢洶洶而來,心里大約猜到些事情,但估摸著自己是程氏手里出來的,倒也不怕,迎上前去賠笑問道:“太太來的不巧,二爺正浴身呢。”
程氏看著綠珠那張嬌艷的臉龐,抬手便是一記清脆的耳光。
她是個婦人,手上沒多大力氣,這一記耳光打的綠珠并不甚疼,只是將她打的呆怔當場。
明月聽見動靜,慌忙出來,上前道:“太太息怒,綠珠做錯了什么事,值得太太發這樣大的脾氣。太太打綠珠不打緊,仔細氣壞了身子,就值多了。”
程氏看著這兩個婢女,因是打定了主意要發落這二人的,便也不留情面,冷笑道:“小娼婦們,你們打量你們在這屋里干的事兒,都沒人曉得呢!我早已知道的不耐煩了,只是一向沒空閑同你們理論,你們倒得了意了!你們當你們是二少爺的房里人,就把別人都踩下去,把持著旁人一概不得上前,如今連主子也敢欺凌起來了!”
綠珠與明月都是程氏塞到顧思杳身側的人,本意便是要與顧思杳做通房的。雖則顧思杳于她二人無意,但這底下的事卻是不用言明的。如今忽聽程氏這訓斥之言,只覺甚沒道理。
這兩人自來都是在主子身側服侍的,哪里受過這樣大的委屈。
那綠珠忍辱不過,便哭哭啼啼道:“二太太冤了我了,我們哪里敢欺凌表小姐?實則是二爺叫她出去的,其實同我們有什么相干?”
程氏聲色俱厲道:“若非你們這些小蹄子,每日里在二少爺的耳畔吹風調唆。好端端的,二少爺為何不待見純兒?!如今我家中也容不下你們這樣奸猾的奴婢,就打發你們出門,另擇高枝兒去!”一聲落地,便一疊聲的叫管家媳婦去喊人牙子上門。
第35章
明月綠珠哪里料到程氏竟然會下這等毒手, 都已嚇得怔了,呆若木雞, 各自無言。半晌功夫方才回過神來, 慌忙跪倒在地,向著程氏啼哭求饒:“我們兩個有眼無珠, 頂撞了表小姐,求二太太高抬貴手, 繞過小的。”
明月更膝行至程水純跟前, 拉著她的裙擺,哀聲求道:“表小姐, 不是小的無禮, 實在是二爺不留您在屋中。二爺正換衣裳, 實在是不方便。表小姐大人有大量, 別同小的一般見識。求小姐同太太說一聲,千萬不要打發小的出門!”
程水純白著一張小臉,垂首不言, 兩手緊揪著裙擺,仿佛受了無盡的委屈。
程氏不理會這兩個婢女,只是連聲催促家人去叫人牙子來。
然而如今的顧思杳已不再是無還手之力的幼童,言談行事已漸有一家之主的做派, 西府的家人中那些有遠見之輩, 也都看出了將來情形。二太太無有生育,日后這西府必定是顧思杳當家做主。現下見程氏自作主張,要發賣坐忘齋的婢女, 心中也都料到顧思杳得知此事必有話說,不肯夾在里面兩面為難,走到院外便自去尋個地方休息了。
正當坐忘齋院中鬧得不可開交之際,正堂大門忽然向外打開,顧思杳披著一件鶴氅,身著寶藍色銷金云玟團花深衣,踏著一雙云紋履,自屋中踏出門來。劍眉微擰,星眸一掃,落在程氏身上。
程水純見顧思杳出來,臉上一紅,垂下頭去,悄悄走到了程氏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