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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沉刀微怔,放下了擋在眼睛前面的手,看著來人。
兩人對視片刻,封楚楚率先說:“就知道是你,站這干嘛,還不接電話,你故意的吧你。”
“……”
魏沉刀的眸子閃了閃。
他突然想起,八年前的某天,在一模一樣的地方,他見過一模一樣的少女。
時光的洪流飛速倒退,無數記憶的碎片逆向行駛,拼湊成一幅發黃的情景。
那時的他,棱角更多,顏色更加分明,時常一幅把全世界踩在腳下的樣子。
那是個夏日的午后,蟬鳴此起彼伏,他吊兒郎當的從派出所出來,把大人的教育詞當成耳旁風,甚至還惡狠狠的盯著同樣是少年的方銘,臉上露出惡意的笑,遙遙的沖他做口型:‘跟你小子沒完’。
那年九九式警服的襯衣還不是淺藍色,而是灰色,穿灰色制式襯衫的年輕警官從里頭匆匆跑出來,拉住他氣的扭頭要走的父親,說這孩子天性純良,但性子太沖了,家里要好好教。
他父親對警官真心的勸告很是敷衍,抽了根煙遞給他,可能說了句‘多謝’,也可能說了句‘你這個小伙子不錯’之類的話,而后便又奔赴他的大好事業了。
其實那位警官說的很對。
魏沉刀是一把沒有鞘的刀,他聰明絕頂,一切都來的輕而易舉,熱血質人格,傲慢沖動,加上父親人品確實欠佳,很難說會不會上梁不正下梁歪,長成社會公害。
他才十六歲,就領著一幫半大少年下黑手套同學麻袋,這后頭什么為女孩爭風吃醋的緣由就不提了。
等進了派出所,他那位上梁不正的親爹并不教育他打人不對,而是罵他‘鬧了事讓你老子給你擦屁股,沒本事’‘就為個小丫頭片子,沒出息’。
‘沒本事’‘沒出息’的魏沉刀態度非常強硬,冷冰冰一個‘滾’字送給自己親爹。
于是出了派出所以后,他爹果然開著車迅速的滾了,半點目光都不分給他。
那天下午學校在舉行小語種保送考試,全校封閉,而那個家他更是不想回,于是無處可去,蹲在派出所對面的大樹下邊揪草玩兒。
先前那位灰襯衫警官也搬了張小板凳過來和他閑聊。
魏沉刀不耐煩的說要舉報他上班曠工。
他一點不生氣,笑呵呵的向魏沉刀賣‘人民警察向前進’、‘人民子弟兵為人民’之類的安利。
魏沉刀雖然看著桀驁不馴,但畢竟是個能把游戲名改成‘japandog’的憤青少年,所以還真收了脾氣,蹲在那兒一直聽到了夕陽西下。
封楚楚就在那個時候出現,背后是金色夕陽,少女穿著藍白校服,滿頭大汗,雪白的小臉染著紅暈,不住用手給自己扇風。
她看見了自己要找的人,跑了過來,開口就很兇:“你怎么不接電話!你故意的吧!”
哦,還有一句,“魏沉刀你為這種事打架進派出所你有病吧!”
魏沉刀面對警官的時候是叫收了脾氣,這會兒則是完全沒脾氣。
灰襯衫警官嘖嘖兩聲走了。
剛好空了張小板凳出來,魏沉刀很自覺的遞上,并說:“我這和人聊天呢,留點面子行不行。”
封楚楚小聲嘀咕著:“挨罵就挨罵,還聊天……”
說著,她也沒坐下,而是拽著魏沉刀起來,硬是要再進去派出所,她要和警察說清楚前因后果,像魏沉刀這種狗脾氣,拿到架他脖子上也不會服半句軟,準保把訊問的警察都得罪光了。
魏沉刀拗不過她,梗著脖子跟著她又進了大門,聽她一路甜甜的叔叔伯伯的喊,找著負責他案子的那位警官,告訴人家,是因為方銘的女朋友總使壞對付她,方銘非但不肯幫忙澄清,還說魏沉刀狗拿耗子多管閑事,所以魏沉刀才氣急了動手,他雖然是犯了錯,但事出有因,求個寬大處理。
魏沉刀跟在她身后,又無奈又好笑。
要什么寬大處理,他壓根就不可能被處理。
那時他們還未出校園,社會經驗全無,封楚楚這樣自以為勇敢、周全的做法,其實格外笨拙,惹人發笑。
但那底下閃閃發光的真心和真摯的情誼,又能穿越時光,讓他在后來的很多年里,都忍不住反復咀嚼,感受心底蔓開的暖意。
出了派出所,兩人隨便找了家奶茶店坐了下來,放學時間,穿校服背書包的學生陸續路過,魏沉刀這才關心起封楚楚今天的考試,“怎么樣,都會嗎?”
封楚楚考的是西語,她雖然為數理化焦頭爛額但外語說的很溜,不出意外能進小語種班,保送b大。
封楚楚卻低頭喝了口奶茶,沒有回答。
魏沉刀心底一沉,鎖緊了眉頭,忽然有了一個很不好的猜測。
兩人沉默著。
一杯抹茶奶蓋,封楚楚只喝上面的部分,練就了精準兩分法,魏沉刀看她喝完了,很自覺的把自己那杯遞過去,換平時他還會惡劣的說一句‘小心發胖沒人要’,但今天沒有。
封楚楚:“第一堂挺簡單的,第二堂我不知道,我出來了,但是學校門口打不到車,所以來的晚。”
事實上,她一路狂奔過來,卻看到魏沉刀已經出來了,她根本沒起到什么作用。
蠢得要命。
封楚楚假裝豁達的笑了笑:“不過也沒關系,我就去上托福班,出國好了,我其實不怎么想學西語,我想學文學藝術之類的。”
魏沉刀攥緊了拳頭,手背青筋嶙峋暴起,硬生生按住了心頭翻滾的情緒,什么話也沒說。
之后高三的一年里,封楚楚有大半時間都在校外,籌備出國,而在校的時候,他們相處如常,嘻嘻哈哈打打鬧鬧。
但他們都隱隱約約的知道,似乎就是在那個夏天的午后,他們都失去了對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