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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孝亦回眼望她,不說話,只淡笑了笑。
正如李炎所想,正元帝一早就收了一案桌的奏折。沒細數,粗略估計著能有百十來封,寫的內容都大同小異。
“戶部提舉沈孝縱兵劫掠平陽公主田莊,其心可誅!”
一看落款,各個都是東宮那頭的人。
上折子的人太多了,正元帝也沒這個閑工夫把他們都叫過來,只是挑了正五品以上的官,即便如此,含元殿里還是站定了二十余個,都是各官署里獨當一面的好手。
東宮好厲害呵,昨夜剛發生的事,一個早上就能召集這么多官,若是再多給幾天,是不是滿朝文武的折子都要將含元殿給淹了!
正元帝臉色肅沉,不辨喜怒,沉沉地坐在案桌后,看著搶糧一事最后的兩位正主也進了殿。
眾官員亦回頭,見平陽公主一瘸一拐地往前走,面色蒼白,竟是透出十足十的可憐模樣。
平陽公主素來是以聰敏多智出了名的,從不像一般女人家那樣以柔弱的性格或是姣好的面容來取悅別人。柔弱可憐這種詞跟她永遠沾不上關系。
如今這么一瞧,才發現她原來頗為瘦削,這么乍然露出柔弱的模樣來,反而更是讓人覺得可憐。
這么一對比,旁邊站著的沈孝就愈發面目可憎了。
縱兵搶糧,欺辱公主,好大的狗膽!
正元帝端坐在案桌后,喜怒哀樂不外露。只是見李述一瘸一拐的模樣,還是透了些慈父心腸,專門給她賜了座。
李述行罷禮就不說話,坐在圓凳上,腿叫繃帶纏了一層又一層,她垂著眼,愈發顯出一種可憐神色。
沈孝則跪下行了大禮,多余話不說,雙手捧了封折子。劉湊連忙拿過來放到了案桌上。
正元帝掃了一眼,然后看著沈孝,也不叫他起來,道,“沈孝,你知道朕今日召你所為何事?”
沈孝跪的筆直,灰色布袍下隱約竟顯出一分桀驁來,“微臣知道,是因為昨夜臣征了平陽公主三萬石糧食。”
話音未落,便聽崔進之冷笑一聲,“征?沈大人說的可真好聽,你分明是縱兵劫掠!”
作者有話要說: 今日份的第一更,馬上還有二更三更。
☆、二更
崔進之站在太子身后, 面容冷峻, 率先向沈孝發難。
“稟陛下,昨夜沈提舉率五百兵丁闖入了公主在萬年縣的莊子, 仗著征糧詔,直接搶走了三萬石糧食。”
“沈大人,我就不明白了, 你不過一個區區戶部提舉, 怎么能調動這么多兵丁?”
崔進之展眼望向李炎身后的戶部尚書,眉眼帶刀,“想必是戶部尚書給沈大人撥的兵, 是不是?”
又一斜眼,落在了李炎身上,“二皇子殿下管著戶部,怎得縱容下屬做出如此有違法度之事?”
崔進之意有所指地冷笑了一聲, “若臣沒有記錯的話,當初沈大人明明先在御史臺當值,后來不知怎得, 偏偏被二皇子調去了戶部,如今竟犯下這等事來。臣就不明白了, 到底是二皇子殿下您用人不明,還是說……沈孝他就是受了您的指使?”
李炎聽了就臉色鐵青。
崔進之的一番話像是萬箭齊發一般, 將所有矛頭從沈孝身上直接對準了戶部,對準了二皇子。
昨夜崔進之沒能阻止沈孝搶糧,短暫的憤怒過后, 他很快就省了過來——正如李述說的,沈孝敢搶糧,可三萬石糧食怕他不好消化,最后還得吐出來!
沈孝敢搶,他崔進之就敢彈劾。不僅是他一個人要彈劾,更要糾集太子麾下的官員一起彈劾。彈劾的也不僅僅是沈孝,更是沈孝背后的二皇子。
這件事如今已經與沈孝無關了,他不過是點燃火/藥的一個引子,戰火從沈孝開始,一路燒成了一片天。
拔出蘿卜帶出泥來,崔進之糾集了太子麾下大半勢力去彈劾沈孝,有兩個目的。
一來,自然是針對二皇子。
沈孝可是二皇子手底下的人,甭管二皇子知情不知情,底下的人犯了事,二皇子這個做主子的也別想逃脫干系。最好能通過彈劾沈孝,讓二皇子脫下一層皮來,再不濟也要狠狠地打擊戶部。
二者……卻是崔進之想得更加深遠,連太子都模模糊糊都沒有明確感知到的——寒門與世家之爭。
正元帝自登基以來就想打壓世家,扶持寒門,收攏皇權。皇上跟世家爭斗了這么多年了,皇上也狠,世家也不弱,拉鋸戰一般各有輸贏。
昔年縱橫軍中的崔家被正元帝狠狠地壓了下來,這是正元帝贏了。
扛著壓力開了科舉,試圖選拔寒門子弟,這也是正元帝贏了。
可是科舉一開,除了新科狀元是寒門出身,三甲進士里頭哪個的家族說出去不是綿延百年的。這是正元帝輸了。
皇上想要打擊世家,可是太子卻未必這么想。想保住百年恩榮不滅,世家緊緊地抱住了太子的大腿,簇擁在太子周圍,把太子捧得與天比鄰。
說句大不敬的話,世家大族們擎等著正元帝早日歿了,太子上位。太子又沒有什么才干,上位之后還不是由著他們來擺布。
逼得太子與皇帝離心,這也是正元帝輸了。
如今崔進之糾集了太子麾下所有的世家去彈劾沈孝,哪里是為了彈劾他一個人,分明就是想把寒門徹底從朝堂上踢出去。把正元帝扶持寒門的政策掐死在搖籃里。
一者去了沈孝這個眼中釘,二者狠狠打擊了二皇子,三者打壓了寒門。
崔進之一石三鳥,謀劃的清清楚楚。
崔進之這一番話響當當地砸在地上,含元殿內靜了片刻,連呼吸都聽不到了。絕對的寂靜中,李述坐在圓凳上垂著眼,一句話都不說。
她仿佛已經不存在于殿中了一般,崔進之那一番話也不知有沒有進到她耳朵里去。
靜默了良久,正元帝才開口,仍是不動聲色,聲音沉沉,看不出來任何情緒。
“崔進之,你是平陽的駙馬,平陽受了委屈,論理你是該說幾句話。那你說,沈孝縱兵搶糧,要如何懲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