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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幾日
銀薰球看起來小巧簡易,卻對匠人的手藝要求極高,稍有差錯,小盂中的香灰就會濺出來,泄露香氣事小,萬一將衣裳被褥給燒著了,后果不堪設想。
周良玉鍛造的天賦再高,也不是真正的鐵匠,他整整忙活了七八日,才做好了一只銀薰球。
小球表層勾勒著花鳥圖紋,點燃香料,裊裊青煙順著縫隙溢出來,放在袖籠中,透著微微的暖意,渾身盈滿清香,當真不錯。
細白小手捧著鎏金銀薰球,周清雙眼瑩亮,沖著周良玉道,“哥哥辛苦了,此物雖然比不得香爐,卻也能解一時之急,只要將它送到謝府,以后便可以相隔數日登門一次,免得經常走動。”
錦衣衛殺人如麻,在大周百姓眼中,與沾滿鮮血的惡鬼無一絲分別,即便謝崇對周家有恩,本身并不濫殺,周良玉仍舊提心吊膽,不希望妹妹跟這種陰晴不定的人多做接觸。
瞥見來回滾動的熏球,男人斯文俊秀的面龐上流露出一絲古怪,忍不住道,“早知道這是給男子用的,我留幾道氣孔便是,何必費心雕琢出花鳥圖紋?”
周清不贊同的看了他一眼,“話不能這么說,凡事都得盡善盡美,力求做到最好,制作熏球最難的不是表面的鏤紋,而是里頭相連的圓環與合頁,哥哥都做好了大半,總不能虎頭蛇尾,平白糟踐了東西……”
“好,清兒說的都對,你快把此物送到謝府吧,否則再耽擱下去,謝一又要登門了?!毕肫鸾洺淼较沅侀T口的侍衛,周良玉只覺得頭疼,他攤開宣紙,準備抄錄一遍心經。
最近一段時日,也不知究竟是怎么回事,明明城中十分平靜,也沒聽說有什么貪官污吏獲罪,偏偏謝崇經常進出詔獄,渾身上下沾滿血氣,顯然沒將周清提點的話聽進去。
女人暗暗搖頭,等馬車停在謝府門口時,她扶著車壁走下去,抬眼時正好看到了謝一。
侍衛臉上帶著詫異,不由問道,“羅夫人怎么過來了?屬下剛想去香鋪中接您過來,還真是巧了。”
周清忍不住皺眉,杏眼里透著淡淡的憂慮,“指揮使是不是又頭疼了?雖說湯藥沒有用處,但天麻豬腦等物最是補腦,平日里燉些湯湯水水,說不準也能緩解一二?!?
謝一搖頭抱怨,“羅夫人有所不知,指揮使性子最是執拗,一旦決定的事情,九頭牛都拉不回來,我們身為下屬,無論說什么,他都聽不進去?!?
聞言,周清不由嘆了口氣,就聽謝一繼續道,“不過您調制安神香時,大人心緒平靜,若能趁機勸上幾句,保不準還有些用。”
這話并非虛言,身為謝崇的心腹,謝一對他的想法也能猜到幾分,像羅夫人這種嫻靜淡然的女子,與指揮使最是契合不過,若說沒有半點心思,那肯定是假話。
如此一來,只要周清開口相勸,分量肯定與旁人不同。
猶豫了片刻,她便點頭應了,畢竟謝崇不止是周家的恩人,還是錚兒的父親,無論如何都應該好好保重身體,萬一髓海真出了什么問題,這可是要人命的。
抬手輕叩房門,周清輕聲道,“大人,周氏求見?!?
習武多年,謝崇感知十分敏銳,早早就聽見了輕淺的腳步聲,他喉結上下滑動,聲音略帶沙啞道,“進來。”
周清推門而入,沖著他俯身行禮,隨后走到案幾前,跪坐在蒲團上。她并不像往日一般急著調香,反倒掏出雞子大小的銀球,放在了桌面上。
心里升起不詳的預感,謝崇問,“這是何物?”
“此物名為鎏金銀薰球,乃是前朝的香器,內中有一小盂,可供香料燃燒。它能隨身攜帶,即便您去到詔獄,也不怕血氣沖撞了?!?
女人溫柔的嗓音如同一泓清泉,清脆悅耳,令謝崇十分享受,但今天也不知出了什么毛病,他心底好似升起了一股邪火,越燒越旺,有燎原之勢。
黑眸定定的盯著面前的女人,謝崇擰眉,冷聲道,“周小姐將熏球送來,可是不愿來我謝府?”
看到男人手背上迸起的青筋,周清有些不解,不明白他為何動怒。
從袖中掏出浸過血的安神香,她點燃香餅,慢慢解釋,“熏球十分方便,但論起安神的功效,卻遠遠不如宣爐,小婦人每隔幾日還得上門嘮擾,怎會不愿來到謝府?”
“幾日?”謝崇追問。
“大概四五日?”周清也不確定,畢竟熏球才做出來,在家里雖然試過一次,但她髓海并無問題,能否將安神香的效用盡數發揮出來,實在不能確定。
“小盂中多放些香煤,香氣能維持一整天,日落前將熏球送回香鋪,第二日一早小婦人再讓人送回來……”
“太麻煩了?!蹦腥藬蒯斀罔F道。
比起天天出入謝府,任人窺伺打量,派小廝來回跑腿,周清還真不覺得麻煩。她端起茶盞,輕輕吹散氤氳的水汽,無奈道,“再過一兩個月,小婦人就該顯懷了,以后身子重,也無法為您調香,屆時熏球就成了最好的替代品,還請您多多包涵?!?
眼神落在女人的小腹上,謝崇渾身緊繃,咬牙說,“周小姐不提,本官倒是忘了,你早已嫁人,甚至還懷了身孕?!?
灼熱的目光如同燒著了的炭火,周清被看得有些不自在,唇瓣緊抿,白生生的臉上浮起一抹薄紅,她不知該如何接口,索性默不作聲,手拿香勺,將鋪在香餅上的香灰壓平。
房中陷入沉默,過了好半晌,她忽然想起謝一的交待,試探著說,“大人,您經常受到頭疼所擾,不如吃一些養身之物,譬如豬腦,以形補形,說不準也能有些用處?!?
謝崇面無表情,道,“那物最是腥氣不過,本官不吃?!?
第31章 怒意
周清沒料到向來殺伐果決的指揮使竟會說出這種話來,一時間不由有些怔愣,好半晌才繼續勸說,“大人,豬腦雖有些腥氣,但對身體有益,您稍稍忍耐一二,總不好讓人掛心?!?
黑眸中閃過一絲精光,謝崇沉聲問,“掛心?本官自幼父母雙亡,在血親眼中,也與惡鬼沒甚差別,又有誰會在意?”
即使與面前男子共度一夜,腹中也懷著他的骨血,但平心而論,周清對謝崇并不了解,只知道他是錦衣衛指揮使,是正三品的大員,手下掌管著北鎮撫司,說一句權勢滔天也不為過。
圣人信任他、重用他,借用這把鋒銳的寶刀斬盡貪官污吏,處置亂臣賊子,陛下成了心懷天下的仁君,百姓不再受貪官壓榨,國庫不再空虛,除了謝崇兇名加身以外,誰都得了好處。
若是血親能諒解一二,周清也不會這么難受,但想起謝嶺對指揮使憎惡的態度,她心頭一顫,水眸中透著濃濃關切之色。
被這么對待,任誰都會難過,人都是有血有肉的,謝崇表面上不在乎,但實際上呢?傷痛只能獨自舔舐,不足為外人道。
秀眉緊皺,女人白生生的臉蛋上帶著憂慮,堅定開口,“鎮撫司的那些錦衣衛、包括受到過您恩惠的人,但凡有些良心的,怎會不在意恩人的安危?至于那些冷心冷血的混賬,即便大人什么也不做,他們依舊不會理解你。”
對上那道清澈的目光,謝崇喉結上下滑動著,心底升起了幾分暖意,如同累極的旅人,終于回到了思念已久的家鄉,這種妥帖的滋味讓他覺得很是新奇。
修長手指夾著筆桿,他的視線緩緩上移,從女人平坦的小腹,落到了梳理齊整的發髻上,忍不住問,“本官幫周小姐保管宣爐,也算是出手相助了,你此刻出言安慰,難道僅僅是為了報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