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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府門,周清踩著矮凳上了馬車,謝崇坐在外面,手拿韁繩,駕馬緩緩前行。
小手將簾子掀開一條縫隙,她懷疑自己在做夢,否則這種殺人如麻的指揮使,怎會替她這個商戶女駕車?
車輪軋在地上,發出吱嘎吱嘎的響聲,謝崇刻意放緩了速度,他嗅覺靈敏,即使隔著一層車簾,也能聞到那股淺淡的蘭香。
說起來,這股香氣與宣爐中焚燒的安神香相比,更讓他心神寧靜,只可惜周清是有夫之婦,不可能時刻陪伴在他身邊。
黑眸浮起一絲譏誚,謝崇從未想到,自己竟會這么嫉妒一個小小的錄事。
姓羅的根本沒有任何本事,在大理寺呆了多年,依舊只是個從八品的小官,每月領的俸祿還不夠養家糊口,更甭提讓周清調香。
想起那雙瑩潤如玉的手,到了羅家便要烹煮羹湯、侍奉舅姑,他心里那股無名火燒的更旺。
勒緊韁繩,馬兒嘶鳴一聲,停在了香鋪門口。
周清下了馬車,沖著謝崇福了福身,淺笑道,“多謝大人相送,明日小婦人再登門嘮擾。”
說罷,她轉身往店里走,邁過門檻時又回了回頭,發現男人不止沒有離開,還用一種深沉的眼神看著她。
心頭微顫了下,周清到底也成了親,并非懵懂無知的閨閣女子,仔細回想謝崇待她的態度,多次相救,多次回護,若說是因為宣爐,根本不至于做到這種地步。
難道……
艷麗面龐上露出幾分復雜,她加快腳步回了房,從木匣中取了藥粉與白布,將露在外面的傷口包扎好,才慢慢吐出一口濁氣。
只希望事情不是她想的那般,畢竟像她這種從地獄里爬回來的女人,滿身污濁,完全不配有這種綺念。
第39章 偶遇
周清在家等了整整三日, 羅豫才登門。即使她已經決定和離了, 卻不打算將自己的想法公諸于眾, 只因這是她與羅豫的私事, 等到徹底解決之后, 該知道人的自然會知道,也不必她多言。
羅豫的相貌出眾,他本身也十分愛潔, 穿上身的衣裳從來不會有半點污漬, 但今日卻非常邋遢, 外衫皺巴巴, 如同梅干菜一般,下顎處也長滿了青黑色的胡茬兒, 眼珠子里血絲滿布。
走進書房里, 周清給他端了碗茶,淡淡道,“你我成親半年有余, 脾性并不相合, 你母親與妹妹處處刁難,我實難忍受,想了幾日, 還是決定和離。”
耳中轟得一聲響,羅豫嘴唇直顫, 他只覺得自己聽錯了, 清兒不會這么狠心, 她明明愛極了自己,怎會提出和離?
“清兒,先前是我不好,誤會了你,新月做錯了事,我已經教訓了她,日后定不會讓你跟孩子受委屈,再給我一次機會好不好?”
說話時,男人神色倉皇,顯得有些可憐,但周清卻沒有一絲動容。
羅豫有些慌了,他猛地從木椅上起身,想要去抓女人的胳膊,后者皺眉,連往后退了幾步,避開了他的動作。
正在此時,周良玉走了過來,冷著臉開口,“羅豫,我們周家從未虧待過你,眼下清兒想要和離,你便同意了吧,與其做怨偶互相折磨,不如好聚好散。”
兩手死死握拳,羅豫雙目猩紅,聲音中帶著噴薄的怒意,“好聚好散?夫妻倆日子過的好好的,為何非要散?我不同意。”
周清早就預料到和離不會順利,她定定的望著羅豫,嘆了口氣,“你做下的事情,我不愿再提,就放過彼此吧。”
前世今生都算上,羅豫從未盡到過丈夫的責任。他只想保全自己的名聲,只想給羅家傳宗接代,只想手握權柄身居高位。至于妻兒,根本微不足道。
羅豫張了張嘴,卻連半個字都說不出。他心里很清楚,從最初時,惡根就已經埋下了,如今結出來的便是惡果。
若不是他將那個男人帶回家,清兒便不會被毀去清白;若不是他偏聽偏信,羅新月就不會有膽子污蔑長嫂;羅豫總以為妻子本性善良,寬和大度,卻忘了一個人的忍耐終有限度,她受到無數傷害,嘴上不提,心中卻將這一筆一筆記得萬分清楚。
“清兒,我真的……”
話沒說完,就被女人打斷,“我不想聽這些,羅豫,你若還念著夫妻之間的情分,便跟我和離吧,若你一心休妻,我也無話可說。”
俊秀的面龐漲紅如血,羅豫只覺得眼前的女人無比心狠,她明明那么美麗,那么溫柔,但從口中吐出的話,卻字字如刀,恨不得將他的心戳出一個窟窿來。
大周朝禮教嚴苛,和離后的女子尚可再嫁,但被丈夫休棄以后,名聲便徹底毀了。
“你就不為孩子考慮一二嗎?”羅豫啞聲發問。
想起前世在望鄉臺上看到的場景,周清水眸中劃過一絲諷刺。她就是為了孩子,才下定決心要離開那個泥沼。羅家對她而言,無異于吃人不吐骨頭的惡獸,不論是羅豫,還是羅母,羅新月,都不例外。
如今羅母的態度雖然不差,卻是建立在錚兒是羅家骨血的基礎上。天底下沒有不透風的墻,錚兒的身世能瞞得住一時,卻瞞不了一事,她怎么忍心讓血脈相連的孩子身處這般危險的情境?
周清緩緩抬頭,注視著形容狼狽的男人,一字一頓道,“羅豫,我到底為何和離,你心里有數,無需多費口舌。”
羅豫好似受到了重擊,神情霎時間萎靡下來,眼底翻涌著濃濃的痛苦之色。
坐在一旁的周良玉看到妹妹蒼白的臉色,甭提有多心疼了。姓羅的原本就配不上清兒,但周父與席氏卻認為他頗有才學,十分上進,就算此刻官職不高,卻也不會讓妻子受苦,哪曾想知人知面不知心,這還不到一年,他的妹妹便被磋磨成這副模樣,也不知受了多少委屈。
“清兒,以往都是我的錯,和離乃是大事,你再考慮一番。”說著,羅豫徑直站起身,幾步走出了書房,仿佛身后有惡鬼追趕一般。
看著男人的背影,周良玉不由皺眉,問,“羅豫不愿和離,該怎么辦?”
細膩指尖揉了揉額角,她慢吞吞開口,“總會有辦法的,他是大理寺的錄事,是官身,在乎的顧慮的都比我多,和離只是時間長短的問題。”
這話說的無一絲水分,做了兩世夫妻,周清對羅豫的性情萬分了解,知道此人愛惜羽毛,思慮甚多,雖然對她有幾分在意,卻遠比不過其他。
*
從周家香鋪離開,羅豫神思不屬的往家里走,剛走到正街,便見到數十個穿著麒麟服的錦衣衛迎面而來。
打頭那人身量頎長,容貌俊美,但他身上煞氣極為濃重,讓人下意識忽略了皮相,不敢直視。
等到與這些錦衣衛擦身而過時,身后有個壯漢擦了擦腦門上的冷汗,口中道,“娘嘞,指揮使還真是惡鬼轉世,嘖嘖。”
羅豫瞳仁緊縮,如遭雷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