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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樣的,她更可以不必做到八面玲瓏,不必長大,就做在他的庇護下做一輩子的小姑娘。
抬起的手差點碰上了她細嫩的臉,卻在半空中換了個方向,無奈地落在了她的肩頭。
他有些驚訝,若他與她不差著那么遠的時間,不隔著一個世界,他有太多的設想,都是與她有關……這想法是什么時候有的呢?大概是入了她的心,懂了她的心,她把自己的傷疤給別人看,自己才止不住地心疼?
那心疼李連是可以直言不諱地向她表達的,他卻不能。
又或者是她傻呵呵往身上攬了那么多的棘手麻煩,而又不得不找他收拾爛攤子?
還是她輕易不怎么哭,可每次哭了都會來找他,撲進自己的懷里?
思緒萬千,卻發現已是說不清了,他將手輕輕拿下,才又與她并著肩往回走,管他呢?情已動,何必計較何時呢?
這感覺再不像年少時那般心潮起伏,可這樣才叫他后怕,只因著深知細水長流的后果,這是一點點往骨子里澆灌的,又怎么可能割舍呢?
☆、守歲
除夕日,整個長安城中張燈結彩,爆竹聲聲你方唱罷我登場,從早到晚就沒消停過。
尤其是大明宮里,各個宮殿被內侍打掃的一塵不染,大紅的宮燈無處不在,麟德殿前,眾多男女伶人都在排練著自己的戲份,拉弦的拉弦,跳舞的跳舞。
一切的所有就像是潛伏著的煙火,一旦夜幕降臨,就會毫不猶豫地競相綻放。
煙火自然是有的,已在殿前不知擺放了多少,只等儺戲開始,這些煙火才會有用武之地。
新年前后,大小官員給假七天,云棠她們這些女官卻不行了,這時候才是最忙的時候,各種儀式場合都等著她們維系幫襯,連家也回不去。
本因為這個,云棠還有一絲惆悵來著,可見了這喜慶熱鬧的氛圍,再加上唐小喬她們在身邊嘻嘻鬧鬧,又覺好了很多,心想著也是,民間過年,自然跟宮里的排場不可同日而語,日后平平淡淡的日子還有的是,左右這幾日都回不去了,不如好好看一看,這天下最奢華之處、在最隆重的日子又是什么樣的。
好不容易等到天色暗了,最后一縷自然光亮消失殆盡,那早準備好了的千萬盞宮燈就霎時間被人點亮,將整個宮廷都烘托的亮如白晝。
被那光亮顯的,層層飛檐斗拱都變得更加富麗莊嚴了似的。
尤其是麟德殿,因著是今日的主角,更是在眾多殿宇中脫穎而出,這殿本身就為宴飲而設,規模自然不小,又高出平地許多,那門額上透雕形成的游龍都像是要一飛沖天了似的。
云棠站在一側仰頭望著,跟眾人一樣,等待著皇帝和他的妻妾兒女們出現。
除夕這一日,皇帝會穿著錦衣華服,帶著自己的一大家子登上麟德殿,這是慣例,只有當這宮中的主人出現了,一切才會正式開始。
也不知等了多久,才聽有人呼和了一聲,“陛下到……”不像往日通傳的太監那般捏著嗓子,這次的聲音儒雅洪亮了許多,云棠抬頭望了望,今日這樣的場合,為表莊重,通傳的是專管宗廟禮儀的太常寺卿。
匆匆看了一眼,就連忙跟著眾人俯身下去,以自己的卑躬屈膝來烘托出那高臺之上的尊貴崇高。
聽了皇帝說了一串駢文吉語,才再次抬起頭來,她仔細看了看,今日站在皇帝左側的是李連的母妃崔貴妃,身后跟著各宮各院的嬪妃娘娘,沒有采菱,大概是她肚子大了,行動起來也不甚方便。
至于獨孤婧……自打華陽公主入了葬就倒下了,纏綿病榻、臥床不起,她去蓬萊殿探望過幾次,卻每次都被她拉著手,聽她瞪著眼睛說什么看到了那幾只鬧騰晏兒的小兒鬼,這就要領著她找女兒去了。
大家以為她也中了邪,找了不少的和尚道士講經的講經,驅鬼的驅鬼,仍是沒有成效。
那是因著他們還不知情,那些小鬼本就是在孟隱的夢中養著的,現在連孟隱都沒了……哪來的小鬼?
唯一解釋的通的,就是獨孤婧她瘋了。
女人這種生物,看起來柔弱纖細,可堅強起來卻也是可怕的,能叫一個正常的女人發瘋,多半還是因著自己的孩子。
皇帝還能忍著心中的傷痛登上高處主持這繁華盛典,而獨孤婧卻已是全然崩潰。
不是因著內心的強大與否,實在是因著一個孩子的死亡,對于皇帝而言和對獨孤婧而言是完全不一樣的。
作為一個父親,沒人會懷疑他對于女兒的死亡也是悲痛的,帝王也是人。
可他同樣也是眾多皇子公主的父親,比起獨孤婧來,遠沒到痛心疾首的程度。
她想起自家住的那個巷子,就經常有個瘋了的女人,那女人一年四季穿著個破舊了的棉襖,沒有感官了似的,對著空蕩蕩的半空嘀嘀咕咕。
人人都知道,她是死了女兒才變成了這個樣子,又因夫家不管,被趕了出來。
小的時候自己幾次被她纏住,她時常把年紀相仿的女孩兒當作自己的女兒。
那時候的她是極怕的,只好跟娘親說了,娘親卻只是嘆了口氣,“世事難料,她也是個可憐的……棠兒莫怕,她不會傷害你的……”
那時候還不懂,現在確是有些懂了。
遠遠望去,那些個皇子公主們也著實有一定的規模,年歲也是跨度極大,有已近中年的,比如皇太子李適,再比如才剛三歲的十四皇子,還被奶媽抱著,正轉著滴溜溜的眼珠兒望著大殿之下,似乎在奇怪到底發生了什么。
云棠心中一陣暖意,人吶,毋論他長大成了什么樣的人,走了什么樣的路,小的時候都是那般可愛天真的,尤其是李氏皇族的眼睛,祖祖輩輩的黑白分明,墨色的瞳仁像是打磨光亮的黑曜石。
她早就發現了這個家族的這個特點,無論是鬼爺,還是李連,再有華陽公主李晏晏,這幾個都是她近距離看過的,再看當今圣上,即便遠遠望著,也讓人覺得那眼中滿是溫潤善意的。
這樣的眼睛最顯清澈,同樣也最易騙人,只因讓人一眼望不到底,更看不出那黑色背后是怎樣的深沉難懂。
她想著想著,突然又為已入土的李晏晏覺得傷感起來,華陽公主香消玉殞不到一月,這宮里就又開始張燈結彩了。
若是沒有隱貞那事……或許今日登上這麟德殿的也有她一個,想起那雙黝黑明亮的鳳眼,若是今日她在……看到了殿下的她,定會調皮地眨一眨罷……
酸意涌上心頭,雖是早已想通了一些,可架不住觸景生情,若論交情,公主是金枝玉葉,她是她的臣子,更因她是獨孤婧的女兒,她不可能與她放下所有芥蒂完全交心,只能盡力地做好自己的本分,盡力地以真心相待。
可她就是受不了有人從自己的身邊突然離去,每次一想起這些人,都覺得像是夢境一般。
也不知稀里糊涂胡思亂想了多久,儺戲開始了,五六個帶著猙獰面具的男人穿著紅衣黑褲,一邊擊鼓一邊蹦蹦跳跳,據說在除夕之夜表演這儺戲是為了驅鬼辟邪,保證新的一年沒有邪魔作怪。
這么一鬧騰,倒是把云棠的思緒給拉了回來,一想起這儺戲的由頭,她就覺得好笑,誰說的這樣就能驅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