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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黃安靜地又看了他倆一會兒,冷漠地撇開了頭,漸漸恢復慵懶從容的姿態,舉步跟著沐青霓往前走。
“這大兄弟了不得啊……”齊嗣源嘖嘖稱奇,邊走便用手肘拐了拐令子都,“你覺不覺得,他方才的神情很眼熟?”
令子都憋著笑點點頭,假作不經意地抬手撓臉,擋在自己唇畔,小聲道:“跟阿征一模一樣。”
走在前頭的沐青霜回頭橫了他倆一眼,兩人齊齊心虛地清了清嗓子,各自將臉扭向兩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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循化火舞是祈福、祭祀的盛會,慣例是官民同樂,沒有太多拘束。
今夜主角兒是即將入營的熱血兒女們,禱祝祈福后,循化城守與沐青演分別作了莊嚴豪邁的勉勵之詞。
賀征一身戎裝列隊在祈福臺下的陣列中,明明裝束與旁人別無二致,遠遠站在后頭旁觀者中的沐青霜卻一眼就認出了他。
那個筆挺如參天白楊的身影,是她少女心事里深刻雋永的夢,即便隔著人很人海,她也不會錯辨。
隨著祈福臺上慷慨激昂的陳詞模模糊糊傳到她耳中,她的心跳漸漸開始紊亂。
她打小就是個奇怪的姑娘,對待越是重要的事,越是后知后覺。就譬如當年她的母親病逝,她到母親頭七那日才隱隱有些難過,之后的兩年偶爾恍惚落淚,到第三年,才徹底回過神來,不可抑制地發狂痛哭,瘋得將家人都嚇壞了。
如今她已是十五六歲的大姑娘,根子上的許多事似仍沒多大改變。
明明早就知道賀征即將離開,也千百遍地說服了自己,他沒有錯,她該無怨無尤,平靜地送他心無掛礙地離開。
這十日來她都做得很好,所有人——包括她自己都深信——她豁達通透地放下了對賀征的執念。
可直到這一刻,她才逐漸清晰地體味到某種刻骨淋漓的痛意,終于有些回過神,想起這是多么殘忍的割舍與訣別。
她終于想起,此去別后,她與這個少年將不知何日才會重逢。
甚至……若天不遂人愿,或許此生都不會再重逢。
戰場上的刀光箭雨從不認人,不會因為那是賀征就避著他走。若然不幸,她可能連替他收尸的機會都不會有!
沐青霜抬起頭不想讓眼淚落下,最終發現這是徒勞。于是她狼狽轉身,撥開人群,悄然走向還空無一人的篝火堆之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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沐青霜獨自躲在火堆后的樹影下,背靠樹干席地而坐,抱住屈起的雙膝,大口大口地深深吸氣,緩解著心中乍起的絞割般遽痛。
好半晌后,她終于有些緩過氣來,握拳揉去眼底的霧氣,怔怔抬手摸了摸自己的頭頂。
“呼嚕呼嚕毛,氣不著。”她小聲對自己說。
沒事的,沒事的。這是賀征自己選的路,他沒有錯。
道理她都懂,她不怨。不怨的。
“沐青霜,你怎么了?”
沐青霜猛地抬頭,見鬼似地瞪著不知何時來到自己面前的令子都。
令子都見她似是被自己驚到,歉意地笑笑,隨意在她旁邊尋了塊石頭坐下,彎腰看著她。
“跟個兔子似地,轉頭就跑沒影了,”他平日里待人就溫和,此刻的語氣更是輕柔和煦如三月春風,“怎么?沐小將軍也有經不住離愁別緒的時候?”
被勘破心事的沐青霜有些惱羞成怒,順手從背后的地上摸了塊小石子朝他丟去:“你管得倒寬!”
饒是天色已黑,令子都仍舊耳聰目明,輕易就躲開了這偷襲:“你這小姑娘真是……難過就難過,我又不笑你。”
沐青霜瞪了他一會兒,見他似乎沒有落井下石的嘲笑之意,這才抿了紅唇扭頭看向火堆。
祈福臺那頭的儀式已了,此刻眾人陸續聚往篝火堆這頭,熱熱鬧鬧勸起了壯行酒。
令子都笑笑,起身去火堆另一頭找人要了一壇子酒和兩個空碗來。
“喏,解千愁。”他將一個空碗遞給她。
沐青霜輕嗤一聲,還是接下了他遞來的碗:“謝了。”
兩人在樹影下席地對座,隔著火堆,遠離的人群,對飲那壇子酒,有來有往地聊些閑話,漸漸沖淡了沐青霜心頭那股驟起的痛與怨。
“從前你總來我們班找阿征,大伙兒都說你傾慕他,”令子都以手背抹去唇邊酒漬,笑道,“你倆也是毛病兮兮的,就說一句‘他是你二哥’,會死是怎么的?”
沐青霜剜他一眼,伸直了腿以腳尖踹了他兩下:“閉上你的鳥嘴!這什么場合?開口閉口沒個吉利話!”
令子都驚覺失言,訕訕摸了摸自己的鼻子,由得她踹:“是是是,我嘴瓢了。”
不管怎么說,令子都刻意的打岔使沐青霜心中緩和不少。于是她抱起身旁的酒壇子塞到他懷里。
“你說錯話了,認罰不認罰?”沐青霜抬了下巴,兇霸霸地橫著他。
令子都抱著酒壇子站起來,認命地長嘆一口氣:“你這語氣,若我不認罰,怕是要被你一腳踹進火堆里。”
“行,既認罰,一口氣喝完吧。”
令子都真想給她跪下:“這還有大半壇呢!一口氣?”
“要不怎么叫罰?”沐青霜笑了。
兩人這么一站起來,火堆旁的許多人自是瞧見了。
不知是沐家哪個膽大包天的小少年大笑起哄:“青霜姐,這可還沒到鉆林子的時候啊!”
“喲喲喲,青霜姐這不江湖,很不江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