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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向筠看來,即便賀征記著沐家當年的那點情分,緊要時刻能在暗處不著痕跡地搭把手也就夠了,實在沒必要這樣親力親為地跟著跑,太容易被人抓住把柄。
賀征這次回來護住沐家,究竟付出了多大代價,對他來說到底有多大風險,他是一直沒有對沐家上下徹底交過底的。
向筠知道,賀征打小就這樣,不管為別人做了什么,都從不掛在嘴上邀功。她對這小子現(xiàn)下的處境沒個譜,自是于心不忍,生怕將他牽連得太慘。
“我起先就說我自己去,他不肯,說是欽州那頭水很深,我獨自去怕要著了人的道,”沐青霜也跟著低下了頭,反手輕拍著自己的后腦勺,“待會兒我再跟他……”
“罷了罷了,既他都說了欽州那頭水深,想來是絕不會讓步放你獨自去的,”向筠無奈笑嘆,斜眼睨她,“你倆談過你們之間的事嗎?如今到底是個什么說法?”
沐青霜被燙著似的,猛地彈出兩步遠:“什么什么說法?誰、誰倆?事情都過八百年了還能有什么說法!”
“行行行,我就順嘴這么一問,你急什么?”向筠知她這會兒滿腦門子都是事,便也沒追著這兒女情長的糾纏再問下去。
“我沒急!”
“好好好,你沒急。那你別蹦。”
“我沒蹦!”
沐大小姐急起來是講不了什么道理的,向筠將調侃的笑意生生憋了回去。
“好,不鬧你了。你趕緊想想有些什么需要準備的。去欽州見著你大哥……就說家中一切都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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申時過半,令子都醒了,簡單梳洗過后扶著腦袋來見沐青霜與向筠,苦笑著致歉辭行。
他得在循化城門下鑰之前趕回營地去。
沐青霜打量著他的神色,見他像是不大記得醉酒時發(fā)生了些什么,便一臉無事地笑著將他送到門口。
“眼下我家事多,今日這茬過后我得消停好一陣了,等到了年前我再請你來家玩。”沐青霜站在大門口的臺階上,眉目間帶著笑,笑意卻不達眼底。
令子都揉著額角,笑得苦澀:“客套話就不必多說了。有需用我?guī)兔Φ牡胤骄桶l(fā)話。”
“好。”
目送令子都策馬遠去后,沐青霜抬手捏了捏眉心,煩躁躁嘆了嘆氣。近來她總在嘆氣,像是把前二十年沒嘆上的氣全補足了。
怎么所有事都趕一塊兒了呢?真愁人。
她看看時辰不早,趕忙又將心中那團亂麻拋諸腦后,轉身回到院中。
聽人稟說賀征已經醒了,正在和他的護衛(wèi)說事,沐青霜便急匆匆趕過去。
正在賀征院中灑掃的那倆小廝見是自家大小姐,便由得她大而化之地獨自走向賀征的寢房。
還沒到門口,沐青霜就在窗前驀地放輕了腳步,最后屏息凝神停在窗下站定。
賀征與護衛(wèi)交談的聲音隱隱約約透窗而出。
宿醉后才剛醒來,他嗓音干澀沉沉,時不時還輕咳兩聲,想是正難受著。
“……記住,讓‘她’每日在門口稍稍晃一晃讓外頭的人瞧見,但別露正臉。你們繼續(xù)守死沐家周圍所有高點,絕不能讓人找到空子接近窺探。”
沐青霜自己也是領兵的人,就這么三言兩語聽上一耳朵,她立刻就明白賀征這些日子為沐家都做了些什么。
近來她幾乎足不出戶,加之心事重重,便絲毫沒察覺到自家周圍原來是暗流涌動的。
賀征這討厭鬼,真是十幾年如一日的死蚌殼,再是為別人做了天大事都不肯輕易多說一句。
她在心中暗罵著,又聽得里頭那護衛(wèi)恭敬應下,接著道:“若他們在沐大小姐回來之前突然起了疑心,與咱們撕破臉往這里頭硬闖,那……”
“‘他們’不敢輕易將事情鬧上明面,你們不惜代價將局面控制在暗中即可。最好不要驚動沐家任何人,”賀征頓了頓,再開口時聲音聽上去就多了一絲冷厲,“若對方徹底撕破臉,那就讓‘他們’全都出不了循化城。”
窗下的沐青霜緩緩將脊背貼在墻上,垂眸望著自己的鞋尖,百感交集地笑了笑。
這次賀征回來,一直在她和家人面前做小伏低,極盡討好,謙卑得讓人都快忘了,他是個在中原戰(zhàn)場立下赫赫功勛的少年將軍。
是了,領軍之人,在中原征戰(zhàn)五年還能全須全尾的活著回來,怎可能沒有殺伐決斷、鐵腕狠戾的一面呢?
每一個在烽火狼煙里活到最后的人,都是要趟過尸山血海,才能踏上歸途的。
只是,細細想來,無論是從前,還是五年后的如今,賀征在她面前始終都將這一面藏得很好。
此番歸來,他的言行舉止看上去都只像個愧疚回家的尋常游子,柔和無害,笨嘴拙舌,有時甚至傻乎乎像是誰都能欺他一頭。
沒有半點歷了生死的血腥戾氣,不見一絲沙場歸來的強橫冷硬。
原來,不是沒有,而是藏起來,不給家里人看見。
就像她十幾歲時那樣,總是只想給他看到最好的那個自己。
或許,無論有沒有這天涯相隔的五年,他們兩人之間,從來都沒有真正徹底地了解過對方的每一種面貌啊。
“可……若循化這頭的人全被滅了口,王府那頭多日收不到消息,只怕會……”
護衛(wèi)的低語再次透窗而出。
“那就叫趙旻自己來問我要人。”
趙旻,這個陌生又熟悉的名字讓沐青霜恍惚了一下,片刻后才想起是當年講武堂考選時那個對學子們又使迷藥又砸芥子汁的狗東西。
難道,自家這回遇到的事,那狗東西也在其中摻了一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