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終究還是傷了她。
賀征低聲解釋:“畢竟戰場上的事誰也說不準,那時我怕我回不來……”
“嗯。”沐青霜雙臂環胸,后背徐徐靠向車壁,輕輕闔上了微顫的眼睫。
她的眼睫像蝶翼,在易容過的下眼瞼處投下一片小小的陰影。
賀征心中一片冰涼,伸出手去想將她撈回懷中,最終卻還是頹然無聲地放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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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為循化沐家的大小姐,沐青霜的骨子里就像沐家家徽上的那只鳳凰,崇著光明與燦爛,一身烈烈張揚的焰火,縱心恣意,無畏無懼。
她被父兄與家人護得太好,打小就養成個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只要腦子一熱,便覺天地之間沒有她不敢的事。
因為有底氣,自覺承擔得起任何后果,得失輸贏都能泰然處之。
于是當她明白自己對賀征情生意動,便毫不猶豫地鼓張了所有熱情去追逐,沒怕過他冷臉以對,沒怕過他淡漠疏離。
哪怕最終他仍舊決絕求去,她滿心里被傷得血淋淋狼狽不堪,她也不覺那有什么了不起。小霸王是不怕受傷的,大不了躲在人后哭一哭,擦擦眼淚,人前照舊威風,輸得起。
可是,不怕,并不意味著不痛。
她也是花了好幾年的時間才明白,那場一往無前、愿賭服輸的追逐與放手,是許多人一生中只會有一次的勇敢。
惟彼時年少,才敢傾盡畢生之勇啊。
當初賀征離開的方式對她來說太過決絕。
若談大義,國恨家仇他慷慨以赴,誰能說他一句不對?
若說兒女私情,她也沒臉指責他有所辜負。畢竟,從頭到尾都是她在強求。一直一直,都是她在強求。
他一絲錯處也挑不出,讓她連憤恨不平、顧影自憐都會顯得矯情。
誰都不會知道,賀征走后,她有多慶幸自己最終接手的是家中的暗部府兵。
因為這樣,大多時間她就可以名正言順地躲在山里,不必面對旁人憐憫、同情、喟嘆的欲言又止,不必面對家人小心翼翼的關切試探,不必聽到太多關于賀征的消息,不必面對偌大家中隨處可見的,關于那個少年的記憶。
可以假裝什么都沒有發生過,可以讓自己看起來仿佛從不曾受傷。
如今他回來了,而她也再無處可躲。
五年的歷練使他強大從容,可他回到沐家,懷揣的仍是當年離家時的那顆少年心。他在沐家危難之時站在所有人身前,默默地周全著許多事,一如當年,雖不多言語卻重情重義。
他對沐家人收起在外時的凌厲鋒芒,在她面前低眉順目,雖訥言拙舌卻極盡溫軟。
他將當年她心心念念卻沒有得到的禮物捧到面前,告訴她,沒要逼你立刻答應什么,只需你看一眼就好。
話說成這樣,事做成此般,她當如何?
道理從一開始就明明白白,只不過是以往的他迫于無奈,沒能在最初就接受她的情意而已。
所以這五來,沐青霜對自己與賀征之間的過往一直避而不談。哪怕這次賀征回來,她也盡量平和以對,假裝他只是離家經年的異性兄長,危難時可以適當倚靠的家人,久別重聚的舊時故友。
面對五年后的賀征,她也說不清楚自己當年的那份情意還剩多少,但她很清楚,十五歲時那份不計得失的單純熱烈,是再也沒有了。
只要不談兩人之間的過往從前,她真的可以做到和軟待他;可他執意舊事重提,她就忍不住想要豎起滿身的芒刺。
想將過往那些委屈酸楚與痛一一還他,讓他知道十五歲的沐青霜曾痛到什么樣的地步,要多勇敢,才能成為如今的模樣。
若非如此,她不甘心就這么與他握手言和。
沐青霜脊背緊緊抵著車壁,慢慢蜷起雙腿,將自己的臉藏在膝上。沒有哭,也沒有怨恨,甚至沒有惱怒。
因為賀征什么錯都沒有,所以無論她這時怎么做,好像都會透出一股子作天作地的矯情。
可是那些被深藏在她心底經年不愈的傷口是真的,無數個夜晚掉過的眼淚也是真的。
她花了好幾年的心力才藏好的惱忿、委屈、失落和狼狽,都是真的。
可到五年后的如今,它們仍舊不能得見天日,被堵得死死的,沒有去處。
她不甘心,卻什么也不能做。
因為,無論她怎么做,好像都不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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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廿三黃昏,馬車回到循化。
車挺穩后,兩人都沒有動,靜靜看著對方。
“賀征,我當年說過,‘沐家兒女有諾必踐,說出去的每個字都能在地上砸出坑來’,”沐青霜眼神沁涼地看著他,“那時我說,從我收下你以兄長身份送的那份生辰禮開始,你我之間的前塵往事就已全部揭過,我只以異姓兄長之禮待你。”
賀征喉頭滾了滾,嗓子緊得直發疼:“我沒忘。”
“那你如今這算什么?”
“強求,”賀征扯了扯嘴角,眉目間浮起近似悲壯的神色,“不是要你不計前嫌,也不是要你立刻原諒釋懷,我只是想強求一個討好你、挽回你的機會。”
沐青霜有些麻木地點了點頭,口中卻道:“當初是你不要我等你的。所以這五年,我一直在學著放下你。”
如今她即將做到了,或許只差那么一點點,就能在心里徹底將他放下;他卻回過頭來說,要強求一個機會。
“哪怕你已經放下,也沒有關系的,”賀征眼尾泛起淡淡猩紅,神情堅決勇毅,宛如絕境之人最后的掙扎,“我只強求這一個機會,讓我來學著你當年那般勇敢的樣子,無畏無懼,百折不回。一步一步重新走近你。”
“若我最終還是回不了頭呢?”沐青霜回視著他,坦坦蕩蕩將自己眼底那些隱秘的痛楚與不甘全數攤在他面前,“若我最后還是選了別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