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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后初霽,人間一片勃勃生機。
嘉陽郡主帶著眾官與本地豪紳們站在浮云橋頭,身后高揚著印有各家家徽的旗幟,莊重地在寒風中等待迎接歸家的戰士。
浮云橋這頭是官是將是豪紳,橋那頭即將出現的卻只是一群傷殘的小兵,可趙縈面上沒有半點輕慢與不耐,滿臉全是鄭重的敬意。
隨著天光漸亮,歸鄉士兵們的家眷及聞訊而來的許多利州百姓漸漸也圍在了橋這頭。
所有人都很安靜,沒有誰發出一點響動。
人群的沐青霓偏著小臉偷偷覷著那個陌生的郡主,懵懂的小腦袋瓜中一次又一次閃過許多說不清的東西,她卻怎么也抓不住。
她還小,不會明白此刻自己心中的震動所為何起,但今日這個場面已像一顆種子,無聲落進她稚氣的心田。
約莫一刻鐘后,浮云橋對面出現一條浩浩蕩蕩的人龍。
白馬銀甲的紀君正走在人龍最前方,在橋頭下馬石處躍身而下,恭敬地向橋這頭的眾人執了軍中禮。
他神色端肅,朗朗揚聲:“利州朔平紀君正,奉命護利州戰士歸鄉!”
在他身后,有的人衣袖空空,有的人單腿拄拐,有的人面上刀痕可怖,有的人甚至只能坐在擔架上。
綿延近百米的長長人龍中,一張張面孔都那么年輕那么鮮活,卻有過半數的人是四肢不全的。
趙縈振袖,雙手交疊齊眉,躬身還以大禮。眾人齊齊無聲隨著趙縈的動作,向橋那頭的傷殘士兵們大禮相迎。
隨著司儀禮官的旗語,各家掣旗人高舉手中旗幟來回揮動。
漫天金暉照積雪,各色旗幟迎風獵獵。
大禮既畢,趙縈揚聲高呼:“利州都督趙縈,攜利利州眾官紳,恭迎諸位凱旋!請過浮云橋!”
訓練有素的士兵們噙淚,依次走過浮云橋,過了橋頭驅邪火盆,跟隨司儀禮官走上那高高的典儀臺。
那典儀臺不是搭給郡主趙縈的,也不是打給官員豪紳的,而是給這些歸家的平凡英雄。
在趙縈帶領下,無論官員百姓,齊齊掀了衣擺雙膝落地,以額觸地,五體重禮。
這是這些士兵一生中最光榮的時刻,不拘勛貴官員、家人親朋,皆俯首拜謝。
謝你們以身為盾,護我們靜好浮生;謝你們驅敵鐵蹄,還我故國山河。
謝你們活著,回家了。
“請飲沐家秋日釀!”司儀禮官再度高聲,嗓音里竟有激動的哽咽。
故土故人,朝陽烈酒,恭迎英雄歸鄉。
一飲既畢,臺上有人開始啜泣,繼而有人嚎啕,最終匯聚成震天的哭聲。
那種哭聲并非哀切低沉,反倒透著一種豪情與熱血。
沒有人嘲笑他們軟弱,沒有人覺得他們交情。
回來的,沒回來的,都是英雄。
請受故土萬民再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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沐青霜眼前漸漸模糊,腦中如有春日驚雷一遍又一遍地炸響。
誰都知道復國之戰需要付出極大的代價,當這些“代價”只以戰損數字的形勢出現在戰報通令中時,大家心中會有悲憫會有感慨會有激昂會有尊敬,卻很少有誰能真正感受到切膚之痛。
當這些戰士活生生站在眾人面前,大家才真真切切的痛入骨髓,感同身受。
此刻站在典儀臺上的那些人,以及許許多多永遠也回不來的人,他們不是說書人口中刀槍不入的天降神兵,不是戰報通令上冷冰冰的戰損數字。
他們也是生于斯長于斯的利州兒女,他們有血有肉,是會傷會痛的。
這個觸目驚心的瞬間,沐青霜心中有那么幾分理解了朔南王府鐵了心要剪除沐家羽翼、震懾并陸續削弱各地豪強的苦衷。
不能再亂了,要集結舉國之力重造新朝盛世,再不給外敵任何可趁之機。
若趙家真能領國人重振山河,那此番沐家的自損退讓,以及之后不可避免的做小伏低、忍氣吞聲,都是值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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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縈宣讀了迎兵賦候,眾官紳手執艾束,上典儀臺為每個士兵的額心點上接風的洗塵水。
所有儀程結束,士兵們步下高臺,與前來相迎的家人抱頭痛哭。
沐青霜以袖遮了淚漣漣的臉,悄悄退出人群,紅著眼笑望這一幕。
能回來就好啊。
她平復了半晌后,瞥見令子都就在離自己不遠的地方,身前跪著一個神色凝重又急切的姑娘。
沐青霜疑惑蹙眉,猶豫了片刻,還是舉步走了過去。
“……上個月我就請賀將軍幫你查過了,”令子都看著跪在面前的姑娘,手伸出去又縮回來,猶猶豫豫好幾趟,到底也沒敢碰人家,“‘他’在失蹤名單里……”
那姑娘眼中無淚,緩緩站起身來,眸中閃著瀕臨瘋狂的偏執與堅定:“多謝令將軍,也請代我向賀將軍道謝。打擾了,我下回再來,告辭。”
“‘他’……怕是……”令子都欲言又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