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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暗之中什么都看不清楚, 不知道那支埋伏在半路的軍隊究竟是已經嘩變的大同軍,還是北戎的胡騎兵,又或者是歸屬于別的勢力。
拂面的夜風霎時間充斥著一股硝石的味道, 馬匹受驚后的嘶鳴、將士拔刀時的吶喊……這些聲音接連闖入蘇徽的耳中, 讓他不由自主的深吸了口氣。
宣府雖說是前線戰地,可他來到這里的時候是春天,胡人未曾南下, 他也就沒有親眼見過真正的戰爭, 直到這時。他說不上來自己心中是緊張還是興奮, 能夠近距離觀摩到戰事對他來說是一場難能可貴的體驗,盡管眼下發生的這場伏擊戰與他想象中的戰爭有很大的不同,不是平原之上兩軍擺開陣型之后沖鋒廝殺, 也不是圍繞著一座城池的防守之戰, 而是針對某人的刺殺, 千軍萬馬前赴后繼, 只為了斬殺位于中軍的皇帝。
蘇徽只看了一眼窗外戰局之后, 就趕緊關上了窗子。一則是因為早已入夜,外頭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清,二則是提防戰場上的弓箭——車壁防不了火炮,但如果對面用的是羽箭, 還是可以勉強阻擋。誰料嘉禾卻開口說:“將窗子打開。”
蘇徽訝然的回頭,發現嘉禾的眼中居然沒有絲毫的慌亂,也不知是早就料到了這場伏擊,還是故作鎮定維護君王的尊嚴。
“將窗子打開?!彼貜土艘槐榉讲诺拿? “兩年前, 朕也遭到過一場刺殺, 也是在長姊帶兵離開大同的時候。罕緹摩率領的北戎軍眼看就要南下, 宣府城內卻忽然殺出了一群刺客,險些要了朕的命。這么多年過去,朕一直沒查出那批人是誰派出來的,心中很是遺憾。如今是個彌補遺憾的好機會,假如真有敵人沖鋒到了金根車的百步之內,朕就可以看清楚他了。”
然而蘇徽非但沒有開窗,反而開始動手將車內鋪設的毛皮、軟墊堵在車壁薄弱的地方。
“敵人若真的沖鋒到了百步之內,就可以開弓射箭要了陛下您的命了。假如敵軍攜帶的不是弓.弩而是火.器,那陛下您的狀況只會更加危險。再者說了,就算您在這黑漆漆的夜晚看清了對面的服色、旗號,也不能判定他們究竟是受誰的命令。萬一是一群北戎人穿上了我夏人的衣裳,您難道就要借此認定要殺您的是嘩變的大同軍么?”
嘉禾輕笑:“到了這種時候,難得你頭腦還是清醒的。”
蘇徽沒有說話,車窗封閉后車內變得昏暗,點著的燈燭在馬匹狂奔所帶來的顛簸中早已熄滅。他暗處悄悄舔了下發干的嘴唇,沒有說話。
其實他心里是害怕的,但這種害怕不是怕自己會死,而是擔心嘉禾。
真是奇了怪了,蘇徽自認為不是什么愚忠之人——別說愚忠,他其實就連最基本的忠孝之心都沒有,待誰都是和顏悅色,待誰都是漫不經心。嘉禾是皇帝這沒錯,可皇帝在他眼中只是一份職業而已。旁人將皇帝視作天子,奉為神明,可他卻仿佛從未受過儒家三綱五常的熏陶,面見帝王時,從未有過什么誠惶敬畏的情緒。
他害怕嘉禾會死,但不是擔心皇帝會駕崩,而是擔心一個十多歲的年輕女孩會永遠失去歡笑喜悅的機會。
車窗緊閉是為了安全著想,可是聽著窗外的金戈之聲,他也想要打開窗子看一眼外頭的戰局。嘉禾的譏笑聲從后頭傳來,她好像半點也不擔心自己的生死,只好奇蘇徽的反應。董杏枝則始終一言不發,只是放下了手中調香的器具,牢牢的扶住了嘉禾,以免她在車內磕傷。
“這一場伏擊,是陛下早就預料到的么?”蘇徽問。
“我又不是什么神仙,哪能未卜先知?”嘉禾這樣答道,也不知是真是假。
“那陛下,”蘇徽顧不得追究許多,轉過身鄭重的看向嘉禾,“假如您從宣府帶出來的這幾萬兵甲沒能攔住那批叛賊,您會怎么做?”
“等死?”她半是玩笑的說道,接著搖頭,“逃命是肯定要逃的,問題只在于該怎么逃。不過嘛,我其實已經想到一個法子了。”
“是什么?”蘇徽眼中一亮。
“史書上說,漢高祖劉邦當年被項羽追殺之際,為了活命,曾兩度將自己的親生子女從車內推下……”
“陛下打算推我?”蘇徽搖頭,一本正經的說:“陛下的金根車,由十二匹馬架勢,一個人的重量對于它們來說根本不算什么。陛下就算將我推下車去,車輛也不會跑得更快了?!?
“朕只是打個比方,不是要真的推你下去。但朕的確是打算犧牲掉你,不知你意下如何?”車外殺聲震天,車內嘉禾卻還有閑心逗弄眼前的少年。
蘇徽問:“你打算怎么犧牲我來逃命?”
她說:“你我身形相仿,你又是男生女相,不如干脆換上我的衣裳,替我死了算了?!奔魏陶f的漫不經心,可有道是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就算她這一要求蠻橫無禮至極,蘇徽也不得不聽從。
她欣賞著蘇徽在聽到這句話之后的表情,原以為蘇徽會試著反抗,為自己求幾句情之類的,誰知蘇徽在聽完之后便點頭說:“那好,我們趕緊換吧?!币娂魏蹄蹲。吹勾叽俚溃骸皯饒鏊蚕⑷f變,刻不容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