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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月搖頭,“我得引商奏報,說無支祁的舊部闖入生州了,外面已經亂作了一團。你現在出去,無異于送死,天界諸神都在等著緝拿你,要把你綁到天帝面前問罪。屆時送上斬仙臺,雷劈三千,火燒一萬,以你的修為,能受得了幾下?”
長情覺得舌頭都麻了,“雷劈三千,火燒一萬?這也太殘忍了吧!反正我的禍闖得越來越大,已經沒有辦法補救了吧?”
他一本正經地點點頭,“如今恐怕只有天帝能救你。”
“可那個老頭子不是正想拉我出來祭天嗎!”
云月目瞪口呆,“老頭子?”
長情鼓起腮幫子,怨懟地看著他,“我知道你很崇拜天帝,但我就是要這么說。天帝打算殺雞儆猴,我就是那只雞。既然早晚都得死,在我臨死前罵他兩句,讓我死得其所一點,不可以嗎?”
云月的眉毛都耷拉下來了,苦笑道:“好,那你罵吧,可要我幫你一起?天帝這個糟老頭、老糊涂……”
他大概不會罵人,這樣純良精致的少年,惡言惡語從他口中說出來,反倒成了對他的侮辱。
長情不由泄氣,“其實天帝也很無辜,人家是首神,維持天道平衡是他的責任。”
他暗暗松了口氣,復低頭看她,“今晚拈花灣中有海市,我領你過去逛逛如何?”
長情興致低迷,連連搖頭,“不去、不去。一個通緝犯到處跑,太不給雷神面子了。”
云月作勢想了想,“當真不去么?那這樣吧,以后你就要常住淵海了,為免別人說閑話,咱們對外辦個婚禮吧,即日起就籌備,可好?”
這淫魚,想方設法騙她成親!長情跳下床,到妝臺前找根發簪把頭發綰了起來,回身笑問:“海市在哪里舉辦啊?還等什么?這就出發吧!”
第18章
挪挪地方,一起走一走,多些相處的時間增進感情,這些都是好的。
長情本來心情欠佳,但去往海市的路上,漸漸有了笑臉。海市么,水族的集市,當然也不在淵潭,而是距離淵潭甚遠的娑婆海。一個陸地上的神,又從來不愿意走動,所以她連娑婆海都沒有聽說過。
“我只知道娑婆世界,娑婆海又是什么?”
云月穿柳色的禪衣,一抹翠色在銀白的月光下,像草底朦朧的晨霧。他臉上始終是溫暖潔凈的神情,遇人先笑,仿佛他的生活里從來沒有煩惱。
“萬物生靈歸附娑婆世界,河流百川匯入娑婆海,人神于娑婆世界的理解,便是水族對娑婆海的認識。譬如云浮大陸和中土都屬于生州,我們身處的淵海和長安八水也只是娑婆海中微小的一滴水。”他一遞一聲緩緩道,見她滿臉迷茫,不由一笑,“我說得太復雜了么?簡而言之,娑婆海是水族心里的長安城,海市便是長安城中的東西市。海市很少有,一年不過兩次,這次正巧碰上了,就帶你過去看看,也好了解我生活的世界。你以前可逛過市集?”
長情搖頭,“我雖沒逛過,但睜開眼就能看到。每日晨鐘一響坊門大開,那些紅眉毛綠眼睛的胡商就趕著駝隊涌進城里。人太多了,烏泱泱全是腦袋,并沒有什么好看的。”
他覺得稀奇,“我聽聞女孩子都喜歡逛市集,沒想到你卻不愛?市集之妙在于游走其中,你高高在上俯瞰眾生,就如囫圇吞棗,品不出里頭的奧妙來。”
長情沒有頓悟,但別出了一點苗頭,“你這么懂得女孩子的喜好,想必陪凌波仙來過吧?”一面說一面左顧右盼,“你說今天我們能不能遇見她?”
云月沒想到她會拐出十萬八千里去,一時竟不知怎么回答她了。他開始疑心,她是否在意凌波仙的存在,否則怎么會在這時想到她?
心潮翻涌,滾滾如巖漿,他低頭道:“海市大得很,她就算來了也未必能遇上。”
長情很遺憾的樣子,“要是能遇上就好了。”
“要遇見她做什么?”他覷著她的表情,試圖發現一點醋意的蛛絲馬跡,“若被她看見你我在一起,豈不更傷她的心?”
可長情的腦子不知究竟是什么做的,她的回答簡直讓人措手不及,“我在你那里避難,確實會讓她誤解,所以為了表明我的清白,我打算搬到她的水府去。”
云月惶然轉過頭來,“你說什么?”
她嘻嘻笑著,自覺這個主意獨到又奇巧,“人與人的誤解就是從距離開始的,只要讓我和她相處上一兩日,她自然明白我的為人,也會對你回心轉意的。”
又開始了么?又要積極撮合他和凌波仙了?遇上這樣不開竅的女人,有時心累到想嘔血。
云月的雙手在袖籠中握了又握,臉上卻努力維持著笑,“可是你忘了,她在意的是我的心意,而非你的態度。所以你不必作無用功,既然她打定了主意放棄這門親事,一切到此為止剛好。再說你如今是戴罪之身,搬到她的水府去,恐怕更讓人誤解你是有意坑害她。”
長情怔了一下,忽然想起自己的處境,頓時無力到走不動路了。
“我是個罪神……”她蹲下抱著雙膝嗚咽,“不能上岸,只能藏身在淵底,像個喪家之犬……怎么會這樣呢,前兩天還好好的,為什么一下子變成了這樣……”
她想不明白,大起大落讓驕傲的上神無法接受。云月心中有愧,在她傷心的時候,只能陪她一起蹲著,小心翼翼安慰她,“沒關系,落魄只是一時,待這件事過去了,將來前途不可限量。也許有朝一日,會成為三界之中最尊貴的女人也不一定。”
長情聽了他的話,瞥了他一眼。他就蹲在她身旁,兩臂抱著膝頭,半張臉掩在袖下,只露出劍眉星目,略顯憂傷地望著她。她忽然嗤地一聲笑起來,少年就是少年啊,舉手投足充滿幼稚的爽朗。
再多的傷感在他面前都不合時宜,她站起來,順手拉了他一把,“那就借你吉言吧!今日出來游玩,不說掃興的話了,畢竟只要還在喘氣,日子就得繼續過嘛。你別想你的凌波仙,我也不想我的龍首原了,咱們看看有什么好吃的好玩的,趁著我還活著,好好享受一把,誰知道什么時候就上斬仙臺了。”
她倒是說到就能做到,扔下包袱大步向前了。他看著她的背影,輕輕仰起了唇,反正在他這里,一切的難題都不是問題,他最忌憚的只是怕她知道內情,心思有波動罷了。如果她能永遠保持這樣的心態,他就能放心大膽同她在這澤國安身立命。等到四海平定時,再帶她回天界也沒什么不可以。
她腳程很快,三兩步就走出去很遠,回頭看他,浩淼波光下人也杳杳。她向他揮手,“云月,快來!”
他快步趕上去,在內河與娑婆海的交界處,登上了尺來寬的葦葉舟。葦葉舟是兩地之間唯一的交通工具,是一個世界通往另一個世界必要的過渡,據說只有人心恒定者,才能平穩站立,不至跌下無底歸墟。
小舟行來飛快,途中偶有風浪,前面的上神好像有點繃不住了,“這船怎么這么窄?我要掉下去了……”
長著獨眼的船夫調轉過視線來,夜色之下目光如炬,“小心啦,掉下去了一輩子上不來,可再也見不著你的小情郎了。”
大概覺得自己很幽默,獨眼怪放聲大笑起來,笑聲隆隆像打雷,整條船都跟著不住晃蕩。
長情的平衡能力欠佳,腳下都快抽筋了,好在一雙臂膀適時探過來,穩穩將她扶住了。她回頭望了眼,云月神色如常,笑吟吟道:“我在你身后,別怕。”
“別怕”是他常對她說的話,其實長情并不像他認為的那么脆弱,可聽到他這樣寬解,心理還是有些感動的。小小的淫魚,倒挺有男子漢風范,才五百歲罷了,大包大攬像活了五千歲似的。
她忽然說:“云月,你可曾探究過自己的身世?為什么會闖進雷澤,落入這紅塵深處?也許你有很厲害的出身,你爹是天帝也說不定。”
云月大為吃驚,噎了半天才道:“為何這樣說?”
長情不愧是修道的,說得有理有據,“以我千年的眼光看來,你并非池中物。魚躍龍門則化龍,你只是暫時沒有沖破真身的束縛,等時機一到,你也許就能認祖歸宗了。”
身后的人不說話了,長情覺得自己可能真的窺破了天機,正替他高興時,聽見他嘀咕:“天帝還未婚配,哪里來的兒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