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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火城人人自危,回城的族人都跑出來觀天象。萬年前滅族的恐慌還沒有完全消散,那些新長成的戰士們抽出了兵刃,一副準備迎戰的架勢。
公羽匆匆趕來,“座上,神族可會此時發動奇襲?”
長情望向主殿方向,高臺上的麒皇負手而立,那身影一如萬年前的孤絕,大約也時刻保持一顆決一生死的心吧。
她收回了視線,說不會,“本座昨夜推演,并未見月火城近日有戰事。況且九黎作惡,我在趕往陰墟時就見一路上毒物出沒,天界討伐他們是名正言順。而麒麟族本就是祥瑞,他們縱有剿滅之心,暫且也不好出手。”
公羽長出一口氣,“這就好,畢竟族人元氣尚未恢復,要是此時再來一場大戰,恐怕傷筋動骨難以招架。”
長情頷首,轉頭對伏城道:“你出城去吧,這兩日領人守著界碑,接引回溯的族人之余,也好留意各方,以防有人窺探混入。”
伏城拱手道是,領命承辦去了。長情看著他的背影,想起月火城慘遭攻陷的前一夜,他黯然離去的樣子。
一眨眼,已經過了那么久。
轉身緩步走回神殿,殿宇深處巨大的麒麟圖騰煌煌鑲嵌在墻上。月火城從廢墟變回原貌,及麒麟族復蘇維續,都需要耗費無盡的神力。她穿過長廊走向地下,白玉欄桿圈起的天坑里,盤旋著烏色的洪荒地脈,他們賴以生存的根源就在這里。多年的荒蕪,已經讓它變得斑駁嶙峋,但這兩日她耗盡心力的培護,漸漸讓這地脈有了一線回春的跡象。
所以她一向是干這行的啊,就算流浪在中土,也沒有生疏了手腳。但一個人的力量有限,收功之后只覺人被掏空了,心亂如麻,飛花迷眼,站不住身子,一下跌坐在玉石欄桿前。
朦朧中見有人走來,一襲華服,光芒耀眼。她抬袖遮擋,透過袖褖,見妝蟒層疊的袍裾到了她面前。他慢慢蹲踞下來,伸出手撫摩她的臉頰,“離開我,你當真過得好嗎?”
第33章
長情怔怔看過去,那張臉她認得,但他出現在這里,讓她感覺到了無比的恐慌。
掙扎著要起身,雙腿無力,連站都站不起來。戰天斗地的玄師竟會控制不了自己的身體,若不是因神力消耗過大,便是萬年之間,他的修為增長到了她望塵莫及的地步。
他的眼睛里有濃得化不開的哀愁,靜靜地注視她,手指劃過她的眉梢,落在她唇角。
“這兩日,你可曾想過我?”
長情沒有回答他,咬牙道:“你對我使了什么咒術?快放開我!”
他微微嘆息:“你不想我,我不怪你,可我日日守著偌大的天宮,卻時刻在想你。你看,這件事對我來說多不公平,可惜我連個說理的地方都沒有。”他站起身,垂袖搖頭,“沒人能幫我,我貴為天帝,連我都解決不了的事,還能指望誰……”
他臉上的神情始終滿含悲傷,換作別人,面對天帝如此的深情款款,應當會受寵若驚吧。可是長情卻不能,她只是感到毛骨悚然。如果對淵底純潔稚氣的云月還有一絲好感的話,當他變作天帝,當她回憶起生死一瞬間的絕望,她便再也無法正視這個人了。
譬如再惡的鬼,見到那個殺死他的人也會害怕,世上一物降一物,她面對他時,仍舊忍不住顫抖。她寧愿彼此揮劍相向,也不愿意忍受他如此陰陽怪氣的糾纏。
體內真氣回旋,試圖沖破無形的禁錮,但收效甚微。她又急又躁,不知城內現在變成了什么光景,是不是又如萬年前一樣生靈涂炭。
勉強撐起身,如萬斤重量壓在了雙腿上,必須扶住欄桿才能站立。她粗喘兩口氣,掙出了一身汗,里衣貼著身子,像擺脫不掉的噩夢。
“你究竟想怎么樣?”她死死盯住他,“我與你有血海深仇,你不依不饒,到底是什么道理?”
他筆直站著,神情孤傲。似乎很不喜歡她這種明知故問的態度,蹙眉道:“什么道理你心知肚明,本君喜歡你。”說得十分理直氣壯,讓長情詞窮。
長情不愿和他多費口舌,強撐著想走出神殿。但在邁上第一級臺階時,他便揚手隔斷了她的去路。
結界堅固,她破不了,回頭怒不可遏地質問他,“你喜歡我,所以指揮天兵天將來殺我族人?你想讓我看著月火城尸橫遍野,讓我愧疚一輩子?”
她一副與他不共戴天的樣子,他只是平靜地看著她,像大人忍受孩子的無理取鬧。半晌之后才道:“我是獨身一人來的,外面的麒麟族都好好的,未受任何威脅。”
她橫著眼看他,“當真?”
他說當真,“本君此來不過是想看看你,你離開我多日了,我有些不放心。”
長情垂著兩肩,萬分厭棄地別開了臉,“我好得很,不勞陛下掛心。你我二人道不同,就不必做出親厚的樣子來了。現在陛下看也看了,話也說了,請回吧。”
可惜三言兩語并不能打發他,她語氣很不好,他知道她心中有氣,也不同她計較,夢囈般自言自語著:“你為什么要逃走呢,我那么相信你,相信你會跟我上九重天,相信你會跟我完婚。結果你金蟬脫殼,跑到這荒城來重建故都,與天庭為敵。”
她哼笑出聲,笑容里有無盡的嘲諷,“若我還是龍源上神,也許會屈服于你的淫威,讓你隨心所欲。可我如今找回了前世,你我哪里還有半點可能?我勸天帝陛下不要再自作多情了,淵底我不曾喜歡你,現在更不會愛上你。陛下可是好日子過得太久,忘了神族與麒麟族之間的仇怨?當日是你親手結果我的,難道你竟指望一個死在你手里的人,會喜歡上你?”
他果然沉默下來,許久沒有說話,久到長情覺得這次應該能徹底打發他了,他卻忽然化出鈞天劍,交到了她手上。
“氣不過,便刺我一劍吧。自此以后前怨兩清,我可以喜歡你,你也可以愛我。”
他應該是很有誠意的,想以這個辦法化解彼此先前的過結。長劍交到她手上時,身體的禁錮也隨之撤銷了,她拎著那把王劍,不敢置信地望向他,“你在打什么主意?”
天帝倒是很坦然的樣子,“本君說得很清楚了,這一劍之后,本君便不再欠你。而你也應當破了玄師臨終對本君的詛咒,到本君身邊來,永生永世陪著本君。”
長情居然一時沒反應過來,認真地算起了這筆賬。
一報還一報,他殺了她,她還他一劍屬于禮尚往來。但她必須破除咒術是什么意思?不單破除,還要至死陪著他?天帝果然是世上最精明的生意人,從來不做蝕本買賣。
她冷笑一聲,把劍抵在他咽喉上,“你可是認為我殺不了你?”
他微微揚起脖子,拉伸出一個美好的線條,“你可以試一試,拿出你所有的本事來。”
若論她的心,且不管究竟能不能殺死他,先刺了一劍再說。可是轉念想想又不能,這一劍下去,麒麟族便要背負刺殺天帝的罪名。到時落了把柄在天界手上,轉眼就可兵臨城下,名正言順將麒麟族屠戮殆盡。
想殺卻不能殺,這種感覺真的很不好,她克制再三,才忍住了利劍割喉的沖動,隨手將鈞天扔還給了他,“天帝陛下恐怕要失望了,本座不打算今日了結私怨。待他日戰場上相見,到時候新仇舊恨,再與陛下一一清算。”
天帝可說是個很隨緣的人了,她要報仇,給她手刃仇讎的機會;她下不了手,他也樂于保全這份體面。
鈞天化作一道金光收進袖底,他平靜地看著她,溫聲道:“長情,別再鬧了,跟我回去吧。”
長情被他這種云淡風輕的語氣弄得十分窩火,一萬年前整個月火城毀在他手上,滿城八千族人的血把大地都染紅了,他能忘了自己做過的事,她卻永遠不能原諒。
八千條性命啊,他簡簡單單稱之為“鬧”?在天帝的眼里,滅族只恨算不了什么,是因為他從來沒有經歷過那種痛吧!
雞同鴨講,再談下去沒有任何意義,她轉身道:“你我之間本就無話可說,陛下請回吧。”
她凝聚神力試圖打開結界,卻聽他惱怒地低喝:“本君是存著求和之心來找你的,你如此傲慢,不怕引得本君發怒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