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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情吸了口氣道:“對我來說他不是無用之人,他是我座下最得力的弟子,也是為救我才受了這么重的傷。”
“那你……”他伸出手,握住那柔荑,“答應(yīng)本君,永遠不會同他談情。”
長情抬起眼怔怔看向他,很想唾棄他趁人之危,但以伏城現(xiàn)在的狀況,根本不容她討價還價。她強忍住抽回手的沖動,點頭說好,“只要陛下能救活他。”
天帝心里有竊竊的歡喜,但歡喜絕不流于表面,他的神情依舊是淡漠的,既近且遠。
很好,她總算沒有踹他一腳,罵他想得美,也算是種進步。他握著那雙手,極細地,極輕微地撫摩,生怕一個唐突又觸怒了她。她低著頭,難得溫馴,他心頭漸生悵惘,如果不是為了別人,而是心甘情愿地同他親近,那該多好。
也許是不滿于他的迂緩,她枯著眉回身看了一眼,問他:“陛下打算摸手摸到幾時?若是因此耽誤了救他,那我就把這雙手砍下來祭奠他。”
天帝悚然松開了她,發(fā)現(xiàn)她拿自己來威脅他,竟然比對他喊打喊殺好用得多。
心里既驚且納罕,也還是蹲下身,以自己的神力修復(fù)螣蛇所受的重創(chuàng)。主宰三界的首神,要救一條命不算難,指尖畫出一面光盾,他輕點那盾面,神力以有形的波動,開始向伏城體內(nèi)源源傳輸。
瀕死的臉上逐漸恢復(fù)了一點血色,幾乎已經(jīng)停止的呼吸重又續(xù)上了,鼻翼微微翕動,看樣子是沒有大礙了。只是救人對施救者總有一點損耗,天帝收功時,緊握的雙手在袖下輕輕打顫,臉上卻是一派淡然。回首喚了聲大禁,“把螣蛇帶下去,挑個漂亮的女仙照顧他。”
長情大驚,不知道他想怎么處置伏城,跳起來問:“你要把他帶到哪里去?又要關(guān)進陰墟嗎?”
大禁忙伸手攔住了她,和煦道:“玄師莫急,陛下既然救了他,便不會為難他。螣蛇受了太重的傷,剛從鬼門關(guān)回來,還需靜心調(diào)養(yǎng)才能恢復(fù)。陛下說了,會派個漂亮的女仙照顧他,讓他養(yǎng)傷之余賞心悅目,這樣有助于他復(fù)原。玄師就放心將他交給臣吧,臣一定好好照拂他,讓他活到玄師平安歸來。”
長情聽得直瞪眼,養(yǎng)傷之余還要派個漂亮的女仙陪在他身邊,這天帝簡直蔫壞!大禁慈眉善目微笑著,就那樣把人帶走了,她再想反對,面前人廣袖翩翩,隔斷了她的去路,“你此去艱險,始麒麟只想利用你取得混沌珠,并不在意你的死活。你對他來說不過是登天的工具,只有本君才是真正關(guān)心你的人。螣蛇能力不足,保護不了你,還是本君陪著你吧,你有天帝作為靠山,量那些巫妖沒有一個敢為難你。”
所以呢?她是一心一意要造反的,結(jié)果竟要在他的保護下完成任務(wù),他到底懂不懂什么叫尊重對手?
長情咬牙看著他,“天帝陛下把我當(dāng)傻子了?”
天帝說沒有,“本君的天后怎么可能傻,你只是單純了點,沒有本君的深謀遠慮。不過沒關(guān)系,有本君在,你想做什么便做什么,天上地下,本君都陪著你。”
長情撐著腰,感覺五臟六腑都氣得生疼,再這樣下去她可能要被氣死了。這算什么呢,自此打發(fā)了伏城,徹底訛上她了嗎?
“你不是天帝嗎,那么多的要務(wù)等著你去處理,你怎么會那么閑?”
天帝道:“本君現(xiàn)在辦的正是天界第一要務(wù),再說炎帝你也認識,本君不在,他自會代本君理政。天帝是很忙,但若我想閑,也閑得下來,你不必擔(dān)心大婚之后我沒時間陪你。我兢兢業(yè)業(yè)一萬六千余年,就算容自己做一場黃粱美夢,也不為過。”
確實不為過,只要不與她有關(guān),他想怎么樣都不為過。可現(xiàn)在他纏上她,連甩都甩不脫,那么多的恩怨如山重壓,為什么他可以對過往毫不在意?因為他從未受到過切身的傷害。
“你可知道,我們找混沌珠是做什么用?”
他說知道,“無非是為對付天庭,對付本君。”
“那你同去的目的是什么?是想從中作梗么?”
如果換做別人,回答一定極盡婉轉(zhuǎn),至少說一句再行商議。結(jié)果耿直的天帝陛下毫不顧忌她的感受,直龍通道:“本君暗中監(jiān)視也會作梗,既然無論如何都要作梗,就不必浪費你我共處的時間了。”
長情看著他,像在看一個怪胎。然后調(diào)頭便走,邊走邊道:“我不想與你共處,你我各走各的,別再跟著我了。”
可是天帝哪里那么容易擺脫,她走到上游,他跟到上游,她蹲下觀察水紋,他便挨在她身后一起探頭往下看。
不過他的存在并不打攪她,他很識趣,即便她猛然回頭或是調(diào)轉(zhuǎn)方向,他都不會擋在她行進的路上。他只是一本正經(jīng)地跟隨,唯愿每一道視線都落在她身上。
長情起先很不習(xí)慣,當(dāng)初在淵底,她和云月的相處并無這種奇怪的壓迫感。那時的云月像水,無聲無息,博廣包容。她一度覺得自己同他很合得來,即便對坐無言,也不會感到任何不適。可是一夕之間云月變成了高高在上的天帝,他以一種睥睨萬物的姿態(tài)俯視眾生,他以雷霆手段橫掃三界殺遍異己。長情知道這人不可能成為朋友,甚至因為太危險,一定要能離多遠就離多遠。
他亦步亦趨跟著,她沿著大壑邊緣一去幾千里,他也從容陪伴。她有時心煩,故意兜轉(zhuǎn)試圖躲開他,可是回頭一看,他還在那里,不慌不忙,連頭發(fā)都紋絲不亂。
她氣惱,急起來想去質(zhì)問他,他眉眼坦蕩,張開雙臂說歡迎,“你可以對本君為所欲為。”
一句話便把她打倒了,她別過臉,打算現(xiàn)在開始無視他。在大壑上下游來回走了好幾遍,奇怪,并未發(fā)現(xiàn)任何關(guān)于黃粱道的線索。
前路茫茫,她坐在河岸上,對著滾滾流水發(fā)呆。他在邊上趁機規(guī)勸:“混沌珠只是傳說罷了,連本君都沒見過,你要去哪里找它呢。還是放棄吧,跟本君回九重天上,那里沒有塵世的煩惱,歲月無驚逍遙一生,有什么不好?”
他在她耳邊念叨,她被他念得生煩,反唇相譏:“你過得很好么?當(dāng)真那么好,為什么要娶親,為什么還要拉另一個人陪你一起無聊?”
這個問題算是千古難題,他想了很久說:“本君一萬六千歲了,男大當(dāng)婚,沒有什么錯處。”
“那你聽過輕仇者必寡恩這句話嗎?”她冷笑了下,“我要是連那么深的仇都能忘記,將來必定給你戴綠帽子,你不怕?”
當(dāng)真厭惡到那種程度,不在乎字字誅心。他不說話了,長風(fēng)吹過,鬢云欲度。凌亂的發(fā),白得發(fā)涼的臉,愈發(fā)顯出一種脆弱的悲傷來。忽而眼里水波一閃,他很快轉(zhuǎn)過頭去,“你不會,我知道。”
這位天帝陛下城府極深,但在感情方面又似乎出奇天真,他固執(zhí)地認為只要他喜歡的人,就一定會喜歡他;他愿意迎娶的人,也一定會忠貞于他。
長情對著天邊飛速流轉(zhuǎn)的極光哂笑,眼尾見密密飛揚的長發(fā),那是天帝陛下的三千煩惱絲。
一點玲瓏的指尖,落在她撐地的手背上,他輕輕叫了聲長情,“若你將來嫁我,能不能不要背叛我?”
她連看都沒有看他一眼,說不會,在他滿以為她給了他承諾時,又補充了句,“放心吧,我不會嫁給你的。”
他眼里的一星余暉也消失了,悵然向后支著身,膝頭撐起的袍裾隨風(fēng)飄搖,柳色輕羅拂動腰上玉玨,發(fā)出綿長的一片清音。
“你也知我無父無母,沒有兄弟姊妹,一個人孤零零活個沒完,是件很無趣的事。”他在昏黑的長夜里極慢地,一字一句說著,“我原以為自己早就習(xí)慣了,可五百年前我遇見了長情,那時起我就開始牽掛,發(fā)誓不管她是什么身份,也一定要娶她當(dāng)我的天后。我這人眼光不錯,尤擅識人,我知道她會擇一人,忠一生,絕不會像我母親那樣,毀了自己也毀了丈夫。”
長情有些驚訝,天帝的出身由來是個秘密,有人說他是帝堯的兒子,也有人說他是東方精醇之氣凝聚而生,然而確切的起源,誰也說不明白。親耳聽這世上最尊貴的人揭露秘辛,實在是種很奇特的體驗。他像在描述別人的事,不關(guān)乎自己也不關(guān)乎她。娓娓地,云淡風(fēng)輕地,說到最后一句,連眉頭都沒有皺一下。
第45章
“我父神胥昊,是東方祖神。他主星辰,控制潮汐,創(chuàng)建十二地支,人間一切所能看見的光明和美好,都是他以一己之力維持的。當(dāng)初的世界以母氏為尊,他是盤古血胤中唯一在東夷被推為首領(lǐng)的男人。及年長,娶了歷山氏為妻,次年生了個兒子,就是我。但因他常年在外,夫妻聚少離多,歷山氏漸生二心,有一次他回來,正好撞破……我不知道他當(dāng)時是怎樣的心情,但從你剛才的話里,我就已經(jīng)能夠感受到他的絕望。當(dāng)時西溟之水暴漲,他正忙于治理,嵎岱十六島也即將沉沒。他找不到能夠支撐這些島嶼的基礎(chǔ),自暴自棄下將歷山氏沉入西溟壺口穩(wěn)固溟水,自己則入水底撐起十六座島嶼,夫妻生生世世永不相見。”
他說完這段,像卸下了包袱,緩緩長舒了口氣,“我那時尚小,出了這事之后,便被白帝收為弟子,出入都帶在身邊。白帝從未向任何人提起我的身世,甚至后來有人揣測我是白帝私生子,他也從不辯解。如今我登上了天帝之位,可是我的身世不堪,依舊不能昭告天下。那年我奉命攻取月火城,蘭因最后對我下的詛咒,讓我想起了我父神,一時難以自持,才將她懸于桅木之上。長情,萬事有因才有果,若你說我性情暴虐,我也不否認,我會盡量去改的。但你剛才那話,以后再不要說了,因為實在傷我的心。”
長情有些愧疚,聽他一點一滴道盡內(nèi)情,才明白這位三界至高的神,內(nèi)心深處照樣有病灶和軟肋。
她抱著膝頭,半天沒有說話,他哀聲乞求不要背叛,現(xiàn)在想來竟有些可憐。女人的心總是比較軟,弄清了前因后果,好像這人可恨的程度減輕了點。他問她,可會覺得他瞬間從云端跌進了泥沼里,她倒并沒有這樣的感覺,經(jīng)歷過苦難反而更有人氣,無懈可擊才讓她感到可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