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四姐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m.wholeit.com.cn),接著再看更方便。
長情哈哈大笑,“我都二十……”二十多少,她忽然想不起來了,一時愣在那里無語凝噎。
“哪里二十,分明十八。”他笑著替她把話續完了,“不要餓肚子,還會再長一些。”在自己肩頭比了比,“起碼長到這么高。”
長情嘟囔了句:“每日的口糧都得算好,否則不到月底便斷炊了,哪里能多吃。”
他沉默下來,臉上顯出失落的神情,半晌才道:“如果將來有機會恢復爵位,我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讓你吃飽。”
這是個悲傷的話題,恢復爵位大約永遠沒有可能了,她不忍心讓他失望,便笑著說好。往院子西南角一指,“那塊空地荒廢著太可惜了,我明天再去鬧一鬧,問他們討些菜籽來,開春種下去,交夏就能吃了。”
他靠著椅背,眼睛望向那塊空地,沉沉眼瞳中有希冀的光。可是他臉頰酡紅,過于鮮煥的氣色,對他這樣的病來說不是好事。
長情起身去摸他額頭,掌心滾燙,她訝然低呼:“殿下發燒了,怎么不同我說?”
他倒是滿不在乎的樣子,“不要緊,歇一歇就好了。”
不要緊的話她聽得太多了,其實到最后都很要緊。她把他摻進屋里,扶他躺下。沒完沒了的寒冬,床上被子總是太薄不夠用。她把自己的被褥拿來給他蓋上,仔仔細細替他塞嚴實。好在禁苑里別的沒有,就是藥多,清熱解表類的都是現成配好的,打開一劑煎上就是了。
藥吊子里咕咚咕咚冒著泡,她蹲在他床前,不時探探他的額頭,再對比一下自己的。熱度下不去,藥也沒煎成,她擔心他堅持不住,只好去絞熱手巾,不停給他擦拭手心腳底。
好不容易藥能用了,她端著碗送到他面前,“殿下,起來喝藥。”
他病得糊涂,嗯了聲,卻沒有睜開眼睛。
長情很著急,拿勺子喂他,一大半都順著嘴角淌到脖子底下去了。沒辦法,她跑去漱了個口,自己含口藥,俯身貼住他的唇,一點一滴渡進了他嘴里。
唉,嘴唇是真軟,這個時候照理說不當有旖旎的心思,可腦子里亂蓬蓬的,她自己先鄙視了自己一頓。
他咽下藥,知覺總算沒有喪盡,微微睜開眼,見她口對口給他喂藥,慌忙別開了臉,“不……會把病過給你的。”
他的病藥石無醫,活著全靠運氣,長情心里苦澀,豪邁說無妨,“我底子好,扛得住。”
他眼里波光微漾,到底還是撐起身,自己把藥喝了。喝完粗喘了兩口氣道:“我能活到今日,全賴你照應。如果沒有你,我兩個月前應當已經死了。”
兩個月前正是老宮奴老死在床上,他也病得神識不清的時候,便和死尸同一屋檐下住了好幾夜。長情很為他難過,一位帝裔,竟淪落如斯,她不知道怎么安慰他,囁嚅道:“殿下過譽了……”
他說:“別叫殿下,我如今不過是個庶人,就叫我李瑤吧。”一面說,一面躺下來,未幾又昏昏睡過去了。
還好,每一次病癥大肆發作,都當成最后一次來對待,結果每次都能僥幸逃脫。子時前后熱度退下來,她坐在腳踏上慶幸不已。他茫然看著她,夜半的屋子里愈發陰冷,她裹緊衣裳,還是凍得嘴唇發青。
他往床榻內側挪了挪,“你把被褥都給了我,要坐一夜么?上來吧。”
長情忙擺手,“我天亮再睡不遲。”
離天亮至少還有兩三個時辰,熬到什么時候是個頭?他笑得慘然,“我這樣的身子,不會對你怎么樣的,別怕。”
長情呆呆的,從他神情里看見了無能為力的絕望。她哪里是這個意思,忙麻溜上床抱住他的腳,笑著說:“我給你捂著。”
他沒反對,壓實了被褥,把她的腳也摟進懷里,低聲說:“老天待我不薄,讓我還能熱乎著,可以來溫暖你。”
這寒冬臘月,互相取暖才覺得漫漫長夜不那么難熬。這夜過后心貼得更近了,李瑤在床上躺了四五天才下地,四五天沒有洗漱,唇上胡髭漸生。攬鏡自照喟然長嘆,鬧著要刮胡子。長情便在檐下搬了張躺椅,讓他仰天躺在那里,自己蹲在一旁調皂角膏,絮絮說:“快些娶親吧,娶了親就能蓄胡子了,像伽藍神那樣,一定是個美髯公啊。”
年輕男子,胡髭細軟,她小心翼翼替他刮,刀刃過處寸草不生。他眉眼彎彎看著她,什么話都沒說,可是那專注的眼神里已經包含了很多。
有病的人,冬天最難熬,到了春暖花開就像撿著一條命似的,至少可以無驚無險度過立冬前的日子。
長情在院子里開荒種菜,裙子別在腰間,除草澆水忙得蓬頭垢面。他身上不好,拎著裝菜籽的口袋,步步跟隨著。長情直起身擦汗,回身笑問:“當初梨園一枝花,如今可是半點姿色也無了啊?”
他說不,“粗服亂頭,不掩國色。”
姑娘總是喜歡聽人夸獎,她揚眼笑得燦爛,感慨道:“有學問就是好,寥寥幾字,意味深長。”
意味確實深長,很多細膩的心思不去道破,彼此心中都有一本帳。有時想,不道破很遺憾,但這世界只有他們兩個人,很多事早就算不明白了。
后來菜長出來,洗凈清炒,雖然沒有葷腥,但有歸隱田園般的閑適和淡然。
夏天來了,院中樹木愈發茂盛,月出東方時坐在廊廡下賞月,厚重的枝葉承托著玉盤,長情說:“你看,像不像蓮葉上托著個胡麻餅?”
他只是笑,仰身倚在圈椅里,將她拉過來,讓她靠著自己,慢悠悠說:“明日我去,問他們要些胡麻來。”
內侍省的閹人都不是好東西,同他們開口必沒有好臉色。李瑤在門內說話,門外的寺人滿腹牢騷,“整日要這要那,瑤庶人,你如今已經不是皇子了,留在這禁中是陛下的恩典,還不知足。”
李瑤臉上青一陣白一陣,曾經不可一世的鄂王,淪落到討把胡麻都要受閹人腌臜氣的地步,心里究竟是怎樣慘然的況味!
長情氣得要叫罵,李瑤輕輕拽了她一下,轉身對門外人道:“高丑奴,當初你向我哭訴無錢安葬老母時,可不是現在這樣的口氣。”
提起往事總能戳到軟肋,那個寺人無話可說,不久送了半包胡麻來。李瑤把布袋遞給她,自己一人進了屋子,半天沒有再出門。
長情知道他心里難過,胡麻也沒拿來做餅,傍晚時分站在臺階下說:“我將那些胡麻都種了,到了秋天就能結出好多來,再也不必和他們討要了。”
屋里靜悄悄的,靜得有點可怕。她忐忑不安,正想破門而入,里面終于傳來腳步聲,隔了一會兒見他神色清冷站在門前,自嘲道:“人不可失勢,一旦光輝不再,那些不入流的東西都會跑來踩你一腳。”
是啊,這種痛只有親身體會過,才能最大程度理解。長情怕他沉溺,忙故作輕松岔開話題,指了指紫藤架子方向,“我種的豆角開花了,你可要去看看?”
小小的豆角花,只有人的指甲蓋大小,整排只開了這一朵,看上去又弱又孤單。
李瑤蹲在那里輕嘆:“我就如同這豆角花,今日不知明日事。如果夜里暴雨突來,明天也許就落進泥里了。”
長情說不會,“要是變天了,我會出來替它打傘的。”轉頭看著他,笑吟吟道,“你也是,不用怕,我會保護你的。”
那張愁苦的臉上終于又浮起笑意,他笑的時候非常好看,輕輕展顏,滿城花都開了。
原本長情還在等著,等到胡麻結籽,外殼風干,挑個好天氣把籽敲下來,她要給他做胡餅吃。可是那天禁苑的門忽然大開,白胖的內侍抱著拂塵進來,看見她,笑得滿面春風,“宋宮人,給你道喜了。”
長情遲疑著回頭看李瑤,臺階上的李瑤臉色慘白,一手扶著抱柱,才勉強支撐住身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