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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情簡直要笑出來,總算遇見了一個比天帝更不要臉的男人。他以為他是誰?敢提出這樣狂妄的要求!
混沌珠貼在胸口,她做好了最壞的打算。既然他找上門來,想草草打發是不可能的了。龍漢初劫時她沒有和他交過手,不知他修為到底有多深,今日既然避無可避,倒可以一較高下,看看究竟鹿死誰手。
“上神的厚愛,本座怕是要有負了。麒麟族不屑茍且偷安,萬年前是這樣,萬年后也是這樣。”她看了看天色道,“上神既然是路過,打了招呼便回兇犁之丘去吧。本座有事在身,也不能久留,就此別過了。”
她話剛出口,幾乎是一眨眼的功夫,庚辰身形便到了面前。她早有準備,在他出手之時騰身后退,憑虛臨空。火光里的玄師冷眼如刀,白衣獵獵在漫天飛雪中招展。空空的兩手,僅是一個交錯便有厲芒浮現。曈昽一寸寸隨她指尖指引延展,三尺劍鋒凝聚殺氣,呼嘯著便向他命門襲去。
劍氣破空,在曠野上縱橫來去,攪起落雪翻卷的走勢,無垠天地間恍如游龍。庚辰驚訝于她的戰斗力,看似柔弱的女人,竟然有這樣驚人的力量。到底是麒麟族萬年的信仰,祭司在天地間游走,她是滯留人間的神,和尋常的麒麟并不一樣。
原本以為輕而易舉就能解決的,沒想到最后需要集中精神來應付。兵器自然也不僅僅是兵器了,它是神力與神力的較量。半空相遇,一擊迸散,遍地積雪如鼓面上的雨滴,隨著扎地重錘,騰起三四尺高。氣流越發繚亂,狂風暴雪嘯聚掃蕩,冷不防一道寒光利箭般飛來,長情閃避不及,被重重擊中了神藏。
她倒退好幾步,以劍撐地才未倒下。喉頭一陣腥甜,來不及將血氣壓下去,朱紅的袍裾就到了眼前。庚辰哼笑,“玄師名不虛傳,不過女人終究是女人,和本座為敵還嫩了點。知道我為何選在此時對你出手么?風雪漫天,就算天帝也會被迷了眼,看不清下界境況。你這回是真正落了單,沒人救得了你,如何,還要繼續頑抗么?”
頑抗是一定要的,除非立刻便戰死。他伸手試圖感應混沌珠,被她橫劍揮斷了妄想。他大怒,五指屈起,像無形的釘子般將她死死釘在半空中。
她無法動彈了,眼神依舊狠戾。唇角的血蜿蜒流淌下去,襯著雪白的臉,雪白的脖頸,有種觸目驚心的美。
可惜,這美今天算是到頭了。庚辰空有憐香惜玉的心,也無法留她一條命。戰場拼殺還講私情,來年墳頭草就該高過人了。
他勾了勾手指,她胸前交領下有紅光瑩然,慢慢移動,一點點從鑲滾下顯露出來。赤色的珠子,像剛從炭火中取出似的,流轉著血絲樣的光暈。他乜眼看,原來那就是魔祖羅睺的法器,頗有些像妖魅修煉千年的內丹。
得來全不費工夫,不管怎樣都是件讓人高興的事。他含著笑,向那珠子伸出手,可是就在指尖觸到邊緣的時候,麒麟玄師忽地迸發出一聲驚天的怒吼,嬌美的臉龐和窈窕的身形徒然幻化,現出了兇悍猙獰的原形。法力對身體的禁錮,并不能阻止她現真身,一旦禁術被破,不動咒自然也就失效了。
一切太快,快得他措手不及,只見麒麟大口一張,吞天噬地般將混沌珠吞進了肚子。那一瞬他愣住了,不敢相信一個女人能有那么大的決心。這就是一根筋族群寧為玉碎的極端做法,麒麟族萬年前曾遭受滅頂之災,因此她寧愿毀了自己,也要保族人后顧無憂。
他驚訝,驚訝很快又變成了驚恐。麒麟的雙眼赤紅,幾乎滴出血來。經過了痛苦的磨合和消化,體型暴漲,獠牙畢露,一身細甲在夜色中綻出粼粼流光。唰地一抖,鱗鬣奮張,這哪里還是麒麟,分明就是變異的怪物。
庚辰有些慌,看她腳踏雷電向他襲來,只得化出真身和她纏斗。應龍自是法力無邊的,但入了魔的麒麟比他更為兇殘狂暴。她已經不受控制,接連發出強勁攻勢,每一次都如用盡全力的最后一擊。莽莽荒原山崩地裂,塵土和飛雪糅雜,覆蓋萬里,兩只上古巨獸將乾坤攪得一團亂,終于因動靜太大,驚動了天界。
九天之上,下視微茫,觀塵仙官在玉衡殿外回稟,下界大荒邊緣,有上古妖獸械斗。
大禁哦了聲,“是什么妖獸,探清了嗎?”
觀塵仙官愁眉苦臉,“打得烏煙瘴氣的,雪沫子泥點子橫飛,什么都看不清。那兩個東西速度太快,身形一閃而過,好像有鱗片,還長毛……”
大禁一頭霧水,“有鱗片,還長毛?巴蛇?諸犍?還是相柳?”
觀塵仙官的眉毛耷拉得更低了,“卑職再去查看。”
唉,一個文官,也不能指望他鬧明白了。大禁道:“請天輔君跑一趟吧,若是妖獸作亂,立時平定就是了。陛下今天心情不大好,沒有要緊事,就別往殿內通傳了。”
觀塵仙官道是,領命去了。大禁在檐下鵠立了一陣,聽見殿內有腳步聲傳來,才轉身走進殿里。
天帝倒也沒什么異樣,如果先前對玄師的一片癡戀,讓他臉上出現過多余的表情,那么從黃粱道返回天宮之后,這些表情重又遁入了浩淼之中,連一點殘留的跡象都找不見了。
大禁向上覷覷,他神色清冷,一副不喜不悲的樣子。手里舉著竹簡,視線落在奏疏上,“下界震動,出什么事了?”
大禁說沒什么,“據觀塵君回稟,大荒邊緣有妖獸纏斗,臣已派天輔君下去查看了,想必是大壑里蟄伏的巨獸逃出了結界,正斗狠互咬呢。”
天帝頷首,“岱海之外多異獸,要多加留意,縱然逃出了結界,也別讓他們闖進紅塵中去。”
大禁揖手說是,見博山爐里香煙時斷時續,便取了銅針,揭蓋撥開了積灰。
回頭望君上,臉色依舊冷冽如冰,大禁覺得這樣下去不是辦法,小心翼翼道:“炎帝上太清境串門回來,得了兩尾金鯉,送進醉生池去了,過會兒就來面見君上。”
天帝沒有說話,擺擺手,讓他退下。
一段感情的終結,足以讓人心灰意冷,忽然覺得對一切都失去了興趣,連喘氣都成了累贅。他身在其位,卻如坐針氈,恨不得拋下俗務,找個沒人的所在把自己關起來。可他就連這樣的權力都沒有,那么多生死攸關的大事等著他去處置,傷口流血就流吧,他實在太忙了,沒有時間舔舐傷口。
炎帝來了,咋咋呼呼把大殿吵得嗡嗡作響。天帝皺起眉,懶得應付他。他發現了異常,揣著袖子過來辯他神色,“被人蹬了吧?”
天帝手里的筆懸在簡牘上,半天沒有落下去。雖然這個詞讓他很難接受,但事實就是事實,回避也沒用。
他嗯了聲,“結束了,到此為止。”
炎帝大驚小怪,“前兩天還愛得死去活來的,如何說抽身便抽身了?難道便宜占到了,覺得沒意思了?”
天帝發現他真是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本君是那樣的人嗎?是她要結束的,她從未愛過我半點,我繼續苦苦糾纏,又有什么意義。”一面說,一面重重落了個朱批,咬牙道,“本君身為三界之主,總要拿得起放得下。今天下定了決心,自此再不更改,她要反只管反,本君當鎮壓,也半點不會容情。”
炎帝聽了白眼亂翻,拖著長腔道好,“愿陛下說到做到,別臨了又反悔,我可是會笑話的。其實有些事啊,光靠嘴上說不頂用,得對自己下狠手,才能一條道走到黑。我先前在醉生池畔見到個姑娘,長得不比麒麟玄師差。聽姜央說,還是長生大帝送來與你作配的,你若真想收心,見見她吧。”
第51章
用一個人,去填另一個人的缺,這就是炎帝想到的好辦法。
天帝對他的提議絲毫不感興趣,“情之一事太無趣,也許根本不適合我。天界公務繁多,沒有必要為了忘記一個人,強行把另一個人拉進來。”他重又垂下眼去,“不見。”
這就是典型的嘴硬心軟啊!炎帝和他百歲時相識,可以說兩個人從學藝到各自封神歸位,幾乎相攜著走過了前半段人生。少蒼的脾氣和不為人知的身世,他一清二楚,不幸福的土壤里開不出幸福的花,他的悲觀和性格上的缺陷,都源自于不幸的少時經歷。一個人跌跌撞撞地長大,缺少父母的關愛,即便登上首神之位,在他內心深處還是無助和不安的。這時就需要一個恰當的人出現,來填補他生命里缺失的那一塊,他一向口味刁鉆,給自己找了個前世仇人。仇人倒也沒關系,春風化雨早晚可以感動人家,然而他不,他橫沖直撞,越是渴望得到的東西,他越蠻不講理。結果姑娘對他又恨又怕,他自己還很想不通,不明白人家為什么死活不肯接受他。在吃過無數次癟后,終于心灰意冷,決定洗手不干了。
很好,炎帝覺得自己的解讀簡直稱得上登峰造極,這世上也只有老友才能將他剖析得如此透徹了。說實話他很心疼這個不可一世的傻子,不會表達,情商超低,能感受到他愛意的,大概得是腦子不太正常的女人。麒麟玄師顯然很正常,所以兩個人磨難重重也未必能走到一起。這么看來只有換人了,換個溫柔如水的,能包容他、溫暖他、不嫌棄他的。婚姻不就是那么回事嗎,起初熱情似火,到最后火盆變成洗腳盆,只要水溫適宜,照樣通體舒暢。
炎帝私心覺得醉生池畔那個仙子就很好,新鮮的面孔,看個三五千年不會膩。她有一雙靈動的眼睛,唇角兩個小梨渦,嫣然一笑別提多帶勁了。最主要是性格好,說話輕聲細語,比那個暴躁的麒麟玄師不知強了多少倍。天帝陛下和她在一起,早晚會被她感化的,到時候人變溫柔了,不再動不動喊打喊殺。長生大帝用心良苦,此舉實在是造福全天庭的偉大善舉。
可他堅持不見,不見就開啟不了美好的相遇,這就有點愁人了。
炎帝歪著腦袋打量他,“你嘴上說得響亮,其實并沒有打算放棄她。”
天帝道:“放棄也需要時間,這世上沒有時間解決不了的問題。”
炎帝發笑,“你我都知道,這種話只能拿來騙那些壽命有限的凡人。日久年深就不痛了么?天帝陛下不會那么天真吧!”
他從奏疏上抬起了眼,“時間不能讓你忘記痛,但可以讓你習慣痛。就如你一直孤獨,習慣了這樣的生活,便不會去計較什么時候‘最’孤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