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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羅素來掐尖要強,雖是二等丫鬟,但向來愛跟紅錦爭個先??粗t錦那雙死不瞑目的眸子,駭得幾天幾夜都睡不著,天一亮就求了爹娘,主動開口嫁給了崔家大管事的傻兒子,渾渾噩噩地過了三年。直到徽正二年崔蓮房出嫁,終于想起了這么一個人,念在昔日舊情一場,特意開恩將紅羅的名字作為陪房加在了嫁妝單子上。
十年了,整整十年了。
紅羅舉著自己長了厚繭的雙手,手指枯瘦且青筋暴起,女人一輩子當中最好的年歲就這么毀了。彰德家中那對癡傻的父子,連飯食都不能自己張羅,卻是自己在這世上最親近的家人。憑什么?既然我已經在地獄當中,那么我就拉著你們全部下地獄吧!
此時睡在千工拔步床里的崔蓮房卻并沒有睡著,身邊的衾枕空著,繡了百子千孫嬰戲圖的蔚藍色帳幔在夜色下顯得幽深清遠。
當年自己一路忐忑又滿懷憧憬地從老家彰德嫁進京城劉府,成為了泰安哥哥的新娘,那時候的自己坐在這張大床上時想著什么呢?頭上頂著繡工精致的大紅蓋頭被掀開時,看見泰安哥哥那張魂牽夢縈的笑顏時,覺得自己的人生已然圓滿了。
可是,在劉府的日子并沒有想象的那般愜意和舒適。
公公說泰安學識不夠,于是常把他拘在外院,新婚夫妻兩三天才能見一回面竟成了常事。內院里頭雖只有一個夏夫人,可是大婚的第三天起就要跟在她身邊學規矩。夏氏梳洗時,作為媳婦的要在旁邊送帕遞簪;夏氏用飯時,要幫著夾菜端湯。
但凡她有一點缺失,夏氏便有些陰陽怪氣,這便是百年彰德崔家教養出來的姑娘?生平再一次,驕傲的崔蓮房感受到了曾經熟悉的挫敗和不甘,就象那年她剛剛得知泰安哥哥定下親事時情形一般無二。但是和以往一樣,這些并沒有擊垮而是激起了她的斗志。
崔蓮房在家里排行最小,上面還有一兄一姐,唯獨她受盡了父母的寵愛。仆婦們自不必說了,就是兄長姐姐惹到了她,也是一樣要罰跪的。這不是因為她幼時長得精致可愛就行的,而是因為她自小便懂得怎樣去做才能得到自己想要的一切。
這應該是一種天生的本事,小時父親書房里有各式各樣的奇珍。其中有一件海外舶來的寶船模型,長約三尺,通體用黃金打造,上面鑲了無數的紅藍寶石,連那些風帆都是用了象牙嵌了水晶片做成的。那些小小的門窗還可以打開合攏,精細異常極盡奢華。父親向幾個孩子展示過一回就收在了書房里,而書房是一向是家里孩子們的禁地。
九歲的崔蓮房一見就丟不開手,晚上做夢是都會夢見那艘寶船。船只有一個,家里的孩子卻有三個,兄長崔翰撒潑使蠻沒用,姐姐崔玉華在母親面前苦求沒用。小小的崔蓮房抿緊了嘴,轉身回了房,三九天苦讀詩書,三伏天勤習琴棋。在十二歲時她的才名已經譽滿中州,每一位教習師父都對她激賞不已,結果在那年那艘寶船作為生辰禮物放在了她的面前。
這回的事崔蓮房并沒有打算向任何人訴苦,包括丈夫,包括母親方夫人。只是以更加謙和的態度對待劉家上下的每一個人,甚至是掃地的婆子為她殷勤地清理干凈面前的落葉時,都能得到她的一個贊許的眼神。
在服侍夏夫人時,她則更加盡心。比如要去某家交好的夫人家赴宴時,往往夏氏剛剛坐在椅子上準備梳妝時,就會看到兒媳已經把她當天要穿戴的一切衣服、鞋襪、首飾搭配好,甚至于給對方家里的孩子準備的小禮物都準備得色色周全。
于是,在很多次的宴會上,越來越多的夫人們注意到了劉閣老府上新娶的媳婦。不但容貌過人,最難得的是那份端莊大氣和溫柔從容。
夏氏和幾位相熟的夫人們抹骨牌時,崔蓮房就規規矩矩地站在夏氏后面端茶送水,這本是丫頭們才會做的事情,可是由她做來卻自然而貼切。與各個世家相互走禮時,崔蓮房常常在賬房里親自謄寫禮單,親自勘驗禮物的多寡。就這樣,劉閣老家的少夫人崔氏漸漸成了很多人交口稱贊的典范。
這一切用了崔蓮房整整三年的時光,但是今天獨自進宮赴端午宴,卻又給了她當頭一棒。在這內宅里頭再強大又如何,出了這道門,誰又將自己看在眼里放在心上。在那個輝煌大堂上,沒有劉惠妃的特意吩咐,自己甚至坐不到一個好位置。人人都在觥籌交錯的時候,自己卻還要耐著性子應酬那些粗鄙的婦人。
以往跟著夏夫人進宮時,有宮人們熱烈的笑臉,有體貼的問候,濃濃的熱茶和新鮮的點心。今日自己第一次單獨進宮,就受到了這般的屈辱,劉惠妃今天這個有意或是無意的舉動,再次激發了崔蓮房的野心和斗志。
總有一天,總歸會有一天,這樣的任何一個稍有勢力的人就可以像碾螞蟻一樣將自己碾壓的日子,一定會終結。
37.第三十七章 文櫻
劉泰安進內院時已經是第二日早上辰時了, 進門就看見妻子正指揮著一群婆子翻箱倒柜。不由好奇問道:“還沒到換季時節,你在折騰什么?”
崔蓮房側了頭拿手帕拭了鬢角, 揶揄道:“難為你清貴的翰林老爺還知曉換季要收拾東西這件事,真是日從西出了呀?”
劉泰安昨個回來得晚, 不知道妻子和老娘之間就清貴二字的一番交鋒,只道她在吃醋。趕緊解釋道:“原想早回的, 不是碰見個從外地剛進京的同科, 在一起略坐了一會兒而已。”
“而已?”
崔蓮房拈著他的衣襟似笑非笑地看過來, 那衣襟上面蹭了指甲大小的一塊緋紅色的胭脂,偏他今日穿了一身玉白的直綴,便顯得那塊格外的艷色。劉泰安暗暗叫苦, 情知妻子格外細心,偏一時忘了換衣服,這下怎么說得清楚?
崔蓮房涂了絳色蔻丹的如蔥細指淺淺劃過那處, 又順著劃過肩胛、耳垂、下頷,末了輕聲掩嘴笑道:“這定是哪家的小娘子故意弄出來,讓我們兩個好吵上一架,我才不上當呢!”言語嬌俏粉面嫣然。
劉泰安心里愛的很, 一時要溢出蜜來, 跨前一步抓住她的手私語道:“恁是哪家的小娘子也比不了你,我到現在還記得你當年偷空來看我的樣子,真是像是廟里頭的觀音一樣, 又端莊又慈悲, 那時我就想定要將這尊菩薩請到我家里去, 好時時照看我保佑我!”
崔蓮房伏在他懷里,輕輕喟嘆:“當年我就是讓你這些甜言蜜語給騙了過來,不管不顧的臉面都不要了,這世上我從小到大從未做過如此大膽的事情。現在想來那時我大概是瘋了,為你瘋了!”
兩人在房里柔情蜜意了半天,外面的婆子不敢進來,又大概真有事不敢走開,只得在門口輕咳了好幾聲以示提醒。崔蓮房面色赧然一笑,在丈夫的胳膊上輕掐了一下才走出去處理事務。
劉泰安拈了桌上一粒烏梅子放在嘴里,隔著雕了五福捧壽菱花形的槅扇窗格望出去,就見剛剛還嬌俏的婦人出去就變了模樣,肅了一張粉臉說著些什么,那些婆子丫頭如尊圣旨,眾星捧月般跟著她將院子中的東西搬來搬去。
含笑看了好一會后劉泰安卻依舊不明所以,等崔蓮房又進屋了才問道:“你這是在什么呢?先前問你也不說,看你將好些冬天的皮子都拿出來晾曬了,要趕著去做大毛衣裳嗎?”
崔蓮房將手里的茶盞放在桌上目光微閃,口里卻嬌笑道:“你昨夜沒有回內院,不知道婆婆已經決定把我們遠哥兒放在身邊教養了!“劉泰安一時大驚,“怎么娘都沒有跟我商量一下,就貿貿然——“
崔蓮房捂嘴笑道:“算了,看把你把嚇得,我昨天已經答應娘了。遠哥兒漸漸大了,由大學士祖父親自啟蒙真是別人求都求不來的好事。只是我身邊不免寂寞了,于是就求了婆婆許我把娘家大哥生的櫻姐接來陪我。結果婆婆仁善,二話不說就應了我!”
劉泰安心里愧疚,伸手撫了她的鬢發道:“我知你定舍不得遠哥兒,我娘的性子我還不知嗎?莫為她掩飾了,指不定昨日怎么為難你呢?唉,不過這樣也不能讓你大哥大嫂沒了女兒在跟前啊,還是莫把那個……叫什么來著?櫻姐是嗎?莫把她接來,不然你大哥大嫂嘴里不說心里肯定不悅!”
崔蓮房瞟了他一眼,內里仿佛有種意味難明的闌珊,“可惜遲了一步呢!今日一大早我就去信了,最多不過十天半個月櫻姐就要進京了!”
不知為什么,劉泰安對妻子的武斷就有些莫名不舒服。
他今年已過而立之年,憑借這一甲探花的名頭在翰林院謀了一個從七品的檢討之職,雖說清貴是清貴了,可是與那些實權官宦差了不是十里八里。父親為了聲譽著想,也不敢對他的仕途太過干涉,于是就造成了現在這樣不上不下的樣子。
蓮房嫁進來時溫言軟語,常常和自己唱和詩詞。是從什么時候開始,這樣溫良的人兒也漸漸變了,變得精明厲害錙銖必較,漸漸變得和那些內宅婦人一般模樣。母親不過是一個尋常的老婦人,從來都不愛那些交際應酬,蓮房卻如魚得水一般深諳此道。
像這回的事情,母親其實提了不止一回了,說想把遠哥帶到身邊撫養,劉泰安夾在中間實在難以做人,每每借機會在外逗留。誰想妻子表面答應了,轉頭就將娘家侄女接來身邊住,這不是暗地里跟母親打擂臺嗎?
兩人成親幾載,劉泰安其實明白妻子是一個極其認死理的人,說要把那個什么櫻姐接來,那么她一定就會接來。想到簡簡單單的家里陡然多了一個外人,劉泰安莫名就對那位還未見面的女孩兒產生了幾許厭惡之意。
彰德與京城相距不遠,但是等崔家的文櫻姑娘坐著馬車到了榆樹胡同的劉家時,也已經是臨近七夕節了。崔蓮房親自站在門前迎接這位遠道而來的侄女,看著從外面款款而行的女孩,眼框里的淚水一下子就流了出來。
將將九歲的女孩身形已經有了淺淺的線條,穿著一身鴨蛋青緞繡淺彩葡萄蝶紋衣裙,站在枝葉繁茂的掛花樹下,像是一株婷婷的女蘿。進了屋子后,她一一給眾人恭謹見了禮,六歲的劉知遠伸著腦袋好奇地看著這個遠道而來的表姐,心里覺得這應該是老天爺送來的小仙女兒。
夏氏坐在軟塌上,賞了女孩一對白玉銜蓮魚佩,隨意看了幾眼道:“這丫頭倒是跟咱們大少奶奶的模樣有幾分相似呢!”
崔蓮房面上一僵,隨即巧笑道:“不是說外甥朝舅舅,侄女像姑姑嗎?這是我嫡親哥哥的女兒,不像我又像誰呢?”說完憐惜地看了崔文櫻一眼,又道:“我還記得當年這個小囡囡像個粉團似的,只有小貓一丁點大,誰想幾年未見,就變成大姑娘了!”
夏氏心里因為對崔蓮房有了芥蒂,對著這位長相和兒媳有五分相似的女孩便有些不喜,借口人老易乏,草草應付幾句后就把人打發了出來。
崔蓮房牽了女孩的小手,沿著小徑慢慢地走著。府里遍植了花樹,此時正值季節,香氣氤氛繚繞。崔文櫻卻低了頭紅了眼圈,輕聲道:“老夫人是不是不喜歡我,姑姑接我過來住,是不是給你添麻煩了?”
崔蓮房心中大痛,這個眉目如畫的女孩,穿著雖然不錯,可是細細的胳膊,尖尖的小臉,時時惶恐的眼神,無一不在告訴別人——她過得不好。本該是千萬呵護的女孩,就因為昔日的孽緣,承受了本不該她承受的一切。
緊緊抓著女孩的雙手,崔蓮房蹲下身子和她平視,努力讓臉龐看起來可親,“櫻姐,不要去想彰德的事情了,你以后就跟著姑姑住在京城。不要擔心,就安安心心地當姑姑的好侄女,姑姑為你籌劃前程,你會過上崔家所有的女孩子都艷羨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