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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玉芝正要如實答話,心里卻是忽地一動,垂著頭開口道:“小女叫徐紫蘇,原來在一大戶人家當丫頭。卻不料服侍的姑娘忽然莫名暴斃,主人遷怒于我們,就將姑娘身前服侍的人全部攆出了府。我自幼父母雙亡沒有去處,聽人說起南京府富庶,就想到南京府去看看能否有個活路!”
老者忽然桀桀笑了起來,臉上全是深深的褶子,“沒想到竟然遇到個本家,既然是好人家的女孩,你我相識一場就是有緣。咱們也是到南京府去的,如若不嫌棄,就跟隨我一同上路吧!”
徐玉芝也算是見過些世面,見這老者雖然是便裝卻自有一番氣派,身邊騎馬的護衛也是配了軍中的護甲,心下暗忖這定是哪位大官出行。當下心中已是首肯了,款款福禮謝過,揀了地上的包袱拍拍灰后就上了后面的一輛青篷馬車。
卻有護衛策馬到那位老者身邊低聲詢問,先前那暈倒在地的車夫如何處置?老者似笑非笑地望過來一眼,也沒有多做什么動作,只是右手極隨意地輕輕一掃。那護衛就仿若得令般下馬走到車夫面前,舉起佩刀狠狠向下一劈,又濕又熱的鮮血驀地噴濺在雪地上,一會顏色就開始發烏了。
徐玉芝掩住嘴里的驚呼牙齒開始打顫,這時馬車卻開始轱轆轱轆地往前行駛,從車簾子的縫隙里可以看到那車夫的身子還在路旁一彈一跳地細微抽搐,人顯見已經不行了。但是車隊里沒有一個人感到驚異,仿佛這只不過是一件司空見慣的事情。
這位老者到底是什么人?竟然光天化日之下,一言不合就令護衛將人斬殺了?徐玉芝狐疑滿腹,但是不知為什么,她卻由衷地感到心情舒坦不已,她第一次近距離地接觸到生殺之權掌握在手中時的快感,雖然這種感覺來源于一位從未謀面的陌生之人。
98.第九十八章 算計
譚坊甜水井巷, 曾閔秀捏著一張燙金花箋搖曳生姿地走進來時, 看見的就是妹子蓬頭垢面的坐在床塌上發呆。深吸一口氣后, 強捺下心頭不耐輕言道:“不過又是一個負心漢子罷了,值當你為他要死要活的?”
淚水連線一般從曾淮秀眼眶子里掉落,她轉身伏在綠底緞地繡了鴛鴦戲水的錦褥里喃喃道:“他說了要娶我進門的,他說了要拿我當正房太太的,他說要跟我廝守一生好好過日子的……”
曾閔秀嗤笑一聲, “姐姐我早就跟你說過,男人們在枕頭上的情話當不得真, 你個傻丫頭偏要一古腦兒栽進去。就那個姓方的小子一身的窮酸樣,出得起你五百兩的身價銀嗎?好妹子,別嫌我的話不中聽, 你看一較真格的他可不就躲起來不見人影了嘛!”
曾淮秀聽得她言語當中的諷刺, 氣得將床榻上的靠枕香盒等雜物全拂在地上, 睜大了一雙赤紅雙目怒盯著人。
看著這丫頭還有氣力發怒,曾閔秀暗松了一口氣,隨即不以為意地捂嘴笑道:“不管那男人作何心思, 你的日子卻還是要過下去的。好妹子, 這院子里這么多人要吃要喝, 一天的開銷也不小,姐姐我可養不起一個閑人吶!”
曾淮秀立刻明白了她的言下之意,卻還是緊緊抓住被褥強嘴道:“也許他明后天就來了, 你且再容我等幾日!”
“噗嗤”, 曾閔秀翹了腳坐在六角寬邊凳子上淺笑道:“真真還是個孩子話, 你等得起那男人,你肚子里的孩子等得起嗎?現在已經有兩個月大了吧,難不成你還想將孩子生在咱們這個院子里,讓他從小就有個見不得人的親娘嗎?”
“你怎么知道?” 床上的曾淮秀一驚,卻立刻反應過來此時知曉了又如何?本來視若珍寶的腹中孩兒,竟然變成了不受期待的累贅,“別說了,別說了!”女子像受傷的野獸一樣捂著耳朵煩怒道。
唉,落到這般境地何苦還要為難她?
曾閔秀曾經以為這一對你儂我儂的小情人,可以打破固有藩籬成就佳話,可到頭來還是逃不脫這個怪圈。憐惜地望了一眼,就好似看到昔年的自己,彷徨無助進退不得。那時是多么的艱難,那時又有誰伸出過手,這一道坎必須要靠女人自己邁過去才行!
于是雖然眼里潮熱,曾閔秀卻還是硬下心腸道:“給你兩條路自己選,一是馬上跟我下樓,灶上我已命人熬好墮胎藥,一劑下去什么煩惱也沒了。二是拿了這張花箋去應酬,這是城中張員外三日后宴客的貼子,他對你心儀已久,是個現成的冤大頭,前前后后我都安排妥當了,你就讓他當你腹中孩兒的便宜爹吧!”
見人終于點頭,曾閔秀幫她抿了耳邊亂發勸道:“那張員外雖說年紀大些,可還算老實,家中原配去世多年,身下又只有一個病怏怏的女兒,等你過了門要是僥幸生下個兒子,他必會待你如珠似寶。”
見人不為所動,曾閔秀少不得苦口婆心做回惡人,“……你把他服侍舒坦了,甚至拿你當正室夫人看待也是可能的,那你下半輩子就無須犯愁了,女人所求不就是有個家嗎?。好妹妹我能做就只有這些了,你也莫再多想,這就是命,我們——都得認命!”
天空是一種肅穆的灰色,終于沒有再下雪了,卻依舊凍得厲害。房檐下垂著一溜溜的冰凌,有仆傭拿了長長的竹竿慢慢地敲擊著,以防天氣突然轉暖冰凌融化后掉下來傷人。
曾淮秀排在幾個貌美歌姬之后,彈了一首琵琶曲,倒是贏得了滿堂的喝彩聲。她站起身甜甜一笑道:“小女今日有幸見到這許多貴客無以回報,就滿飲三杯作陪可好?”
今日的主人就是譚坊的富戶張員外,他已年過四十,須發已然有星點斑白。自三個月前無意間認識了曾淮秀后,一時間對文弱女子動了惻隱心腸憐惜不已。今日他設下酒宴,一是為款待貴客,二來則是想將曾淮秀悄悄收用了。
給甜水井巷送去五百兩白花花的銀子時,院子里的老鴇子丁媽媽笑得見牙不見眼,滿口答應將這個賣藝不賣身的清倌人用藥迷暈了,悄悄送到他的臥房里去。到時候生米煮成熟飯,再溫言軟語下些軟磨工夫,這個小丫頭再烈性也要認命了。
眼看著那女子把杯中酒一滴滴喝盡了,臉上漸漸浮現出酡紅醉態,一副不勝酒態的樣子。張員外感到渾身開始燥熱起來,正要借口出去更衣時,就見旁席上一位漠然喝酒的客人長身而立,走上前將女子一把抱起,低聲道:“這女的我要了,你們隨意!”說完就大步朝外走去。
堂上一時靜寂,不一會就有人低聲笑謔道:“咱們的裴大人一向清冷自持,我還以為他是和尚變得呢?原來喜歡的是這般青菜豆芽般的半大姑娘呀!”話語一落眾人便拍案大笑,場中笙歌燕舞觥籌交錯,脂粉香氣下屋里的氛圍也漸漸變得萎靡起來。
張員外心下暗暗叫苦,他的糧油生意涉及到軍需大宗采購,跟當兵的打好交道是最要緊的。今日千辛萬苦才請來一位負責此事的軍需官和他的幾位手下,好吃好喝奉上不說,還特特請了譚坊周圍百里有名的優伶女妓作陪,就是想等這群軍老爺舒坦了,好一舉拿到明年的單子。
恰好那個老鴇子丁媽媽說這曾小姑娘性子內向頑固,不是自己看中的人連院門都不出,生生引出了張員外的興趣,總覺得越得不到越金貴,這才想著將人請到席上助興,想著小酒一喝之后不就天遂人愿了嗎?
不想半路殺出個程咬金,偏偏還是萬萬不能得罪的。
這么多如花似玉的妙齡女郎,你說你看中誰不好,怎么偏偏跟我搶人呢?張員外強端了笑容頻頻舉杯,心里嘆道真是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想到費了小三個月的心力卻最終成全了別人,看中的嬌娘現在正和一個當兵的在床上顛鸞倒鳳,張員外的嘴里便格外地發苦,手里的酒就喝得更快了。
曾淮秀緊緊地閉著眼睛,裝作不勝酒力僵直著身子。身子被人穩穩地抱著,鼻子邊卻聞得到那人衣服里淡淡的皂角香氣,還有不時飄來的一股醇厚酒香。這人喝醉了吧,可是腳下的步子怎么還走得這么穩當?
屋子外早有服侍的仆婦,極有眼色的將人引到早就布置得妥當的客房。那人好似真的醉得不輕,將手中的女子往床榻上一放,就踉蹌歪在桌子邊打起了呼嚕。過得了一會門被輕輕推開,一個半老徐娘躡步進來,捂著嘴看了一眼笑道:“真真是好生俊秀的后生,二姑娘你有福了!”
曾淮秀這才敢睜眼,看見是院子里的丁媽媽,輕舒了一口氣道:“我姐姐不是安排的張員外嗎?怎么臨時換了人,這人是誰?莫要惹了不必要的麻煩?”
丁媽媽笑嘻嘻地玩笑道:“看你的膽子還沒有大姑娘的一半大,放心吧!用不著這么小聲,這屋子老早打點好了,燃的香料對女子無礙,對男子可說是好東西。加上他喝的那些酒,保管他老老實實睡到大天亮,明兒一早這小后生一覺醒來肯定以為自己曾經春風幾度。”
說到這里,丁媽媽故意擠眉弄眼一番悄聲涎笑道:“還有那張員外不來豈不是更好,姐兒愛鈔姐兒愛俏,老娘要是年輕個二十歲,又心慈見不得你肚子里急著要出來的小崽子沒爹叫,肯定拼了性命跟你搶這張床,你可別撿了便宜還賣乖哈!”
曾淮秀見她越說越不像,沉了臉呵道:“行了,我知道怎么做了,你的話太多了!”
那丁媽媽本就是曾氏姐妹雇來當樣子貨的,見她變了臉色也不敢再說笑了。從懷里取出個瓷瓶道:“這是我們行當里的秘藥,是拿了雞血合了朱砂還有些上好藥材調制的,等會你撒在褥子上,保管讓人以為這是你的處子血,就是神仙來也分辨不出來 。雖說是個小玩意,但是男人就是愿意拔個頭籌。也不長腦子想想,哪兒有那么多的黃花閨女干等著!”
曾淮秀又羞又氣,將瓷瓶一把奪過,三兩下就將這多嘴的老鴇子趕出了房門。一回頭就見那人歪著身子睡得正熟,看那側顏倒的確是個模樣生得極周正的男人。這會她心中混亂如麻,卻又明白丁媽媽說得極有道理,眼下最緊要的就是給肚子里的孩子找個名正言順的父親。
迷迷糊糊地躺在床上也不知睡了多久,曾淮秀一個激靈猛的坐起身子,就見不遠的桌子邊上坐了個身形高大的人。看見她醒了,那人側首望了過來,眉若刀裁目似寒星,竟真的是一個生得極英挺的男人。曾淮秀不知為什么,臉上忽然就紅了。
男人把玩著手里的杯盞,低垂著濃黑雙眉緩緩道:“姑娘沒甚好去處吧,我在城外有處小院子,雖然不大但是遮風擋雨還是盡夠的,還有幾個灶上和看門的仆人,不若你先到那里呆上幾日,我把事情處理完了再去看你!”
這應該算是成事了吧?這已經是籌劃了好幾日之后最好的結果了!
可是,為什么心里沒有欣喜若狂的激動,有的只是一種莫名的酸澀。面前男人年紀雖輕氣勢卻極盛,交代完這幾句話根本沒有等待答話就自去了,曾淮秀想說些什么,話語卻卡在喉嚨口打轉,磕磕絆絆地始終說不出來。
不一會,兩個面相老成的婦人就進來幫著梳洗。當婦人們收拾著凌亂的床鋪時,曾淮秀才猛然驚覺那只準備派上大用場的瓷瓶,還稀里糊涂地被自己緊緊地攥在手心里。那個年輕男子卻一句話都沒有多問,難道是因為年歲還小首嘗云雨不好意思?
曾淮秀盡量不著痕跡地打聽年輕男人的身份,婦人們只是笑而不語。不一會工夫將人收拾利落了,立時急急地簇擁著往外走。門口不知何時停了一頂小轎,曾淮秀坐上去后,才發現轎子捂得嚴嚴實實根本看不清外面。不知走了多久才停了下來,打開轎簾一看,果真是一個獨門獨戶的小院。
99.第九十九章 坦陳
曾閔秀含笑聽老鴇子丁媽媽說完曾淮秀的事情, 終于展眉道:“你做得很妥貼,等會在賬上去支十兩銀子喝酒。我這妹子不懂事, 今天全賴你費心周全了,只是那位帶我妹子走的男人沒有說姓甚名誰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