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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得好一張生得比女人都要好看的眼睛微微流轉道:“小的雖然是微末不堪之人,可是常言說得好,貓有貓道蛇有蛇道。在這戲樓子里整天迎來送往,也看了許多聽了許多隱秘之事。王爺這般憂心,想來是為了西山大營鮑應雄倨傲難馴,不肯聽您的招呼吧!“
秦王驀地一驚,在椅子里緩緩坐直身子道:“你為何知道此事?”
張得好眼里流露出一絲女人才有的嫵媚,拿了手絹捂住嘴唇笑道:“才跟您說了,三教九流之地這些亂七八糟的消息傳遞得最快。客人們在包廂里聽曲聽高興了,什么都愿意往外兜。小的知道這些又有什么奇怪,要是小的跟您說,若是有法子將鮑應雄拉攏過來,您可要聽聽究竟?“
秦王眼里驚疑不定,委實想不出一個戲子如何有法子解決目前進退不得的困境,喃喃道:“這個時候,父皇眼睛在上面時時盯著呢,我們幾個人的手腳都不敢太大。不要說將鮑應雄拉攏過來,只要將他跟晉王的聯系生生斷了,就已經是莫大的成功了。”
張得好就揚起眉毛笑道:“說起來都是有些下作的法子,說出來怕臟了您的耳朵。但是為了一報王爺的大恩,我也少不得要做一個惡人了。那位鮑應雄鮑大人新娶的鄒氏,在當姑娘的時候就喜歡到雙慶班來聽戲。成親之后更是隔三差五地過來,小的在這位鄒氏面前也說得上幾句話。”
秦王眼前一亮,旋即氣餒道:“你想讓鄒氏去吹吹枕頭風,只可惜鄒氏的父親是司經局洗馬,典型的文人做派只怕不會輕易更弦。你這廂想滴水穿石,晉王那邊只怕早就成事了。想法是好的,我卻是等不及了!”
張得好笑得花枝亂顫,翹著眼梢看過來一眼道:“這般緊要時刻哪里會用這種老法子,還請王爺寬限幾日,等我把鄒氏拿下了。再派人給您準信……”
秦王也是慣于權謀的老手,聞言不由微微色變:“你想直接找鄒氏?不錯,鮑應雄與晉王的聯系就是來源于這個鄒氏,若是這個鄒氏能下死力勸說一二,鮑應雄攀附的心思只怕就會淡了。西山大營要是和豐臺大營一樣,在我父皇前面擺出這樣兩不靠的姿態,我也毋須如此焦慮了!”
張得好便笑得如同春花一般明媚,啞著嗓子道:“小的便是為王爺粉身碎骨也是甘愿的,只愿他日王爺大業功成之際,還記得雙慶班的張得好這個螻蟻一般的可憐人也曾為您添了一磚一瓦。”
他嗓音里有一絲令人無法忽略的繾婘之意,秦王便有些不自在地咳嗽了一下道:“本王不是薄待身邊之人的主子,這件差事你要是辦得周全且不讓別人發現手腳,不用待他日本王自然會重重賞賜與你。不管……你有什么心愿,都會幫你辦得妥帖!”
張得好是百伶百俐的性情,又是自小看人臉色的,哪里聽不出這位爺語氣里的敷衍之意。微微靜默幾息,抬頭時卻是滿臉歡喜,“差事我自然會認真去辦,這個賞賜什么的就算了。我們這些個下九流的戲子,本就是靠臉面靠手藝吃飯過日子的。王爺又對我有大恩,若是真的眼巴巴地過來討賞,可不真的就討人嫌嗎?“
秦王見他恢復了正常,心里松了一口氣道:“你今年也有二十七八了吧,你們這個行當也是看臉的。再紅的角兒也不過那么三五年。那些客人一時著迷才會亂砸銀子,新鮮看久了也會膩煩。一場熱鬧之后曲終人散,徒留些嗟嘆惘然。“
他繞著鋪了大紅地氈的水磨地面轉了兩個圈子,眼里就浮現幾分興奮之色,“你多費心思,好生幫我把這件事謀劃好。待事成之后,我就讓人把你送得遠遠的。再給你足夠下半輩子花用的金銀,你好好地娶一個嫻淑的妻室,就不要再回來了!”
張得好垂下眼簾柔順地道:”王爺體恤小的,是小的前輩子修來的福分。還請王爺靜待佳音。“
半月之后,京城里就傳開一則叫人瞠目的事情。
西山大營的僉事都尉鮑應雄剛剛新婚的妻子鄒氏不安于室,與一個唱戲的當紅戲子有了茍且。兩人正在家里廝混的時候,被無意趕回家的男人堵了個正著。怒不可遏的鮑大人在窗外聽見那些腌臜言語氣得火冒三丈,一腳把門踹開,兩刀就將一對奸夫淫~婦砍了。
大理寺正接到鮑應雄自首的案子時,腦殼都大了一圈,卻還是依著律法將案卷報上刑部。皇帝聞言大怒,把一眾朝臣和幾位皇子冷嘲熱諷了半天,才著三司會審。最后經過廷議,撤了鮑應雄的差事發配北疆充軍。
秦王都不知道自己是怎樣下朝的,回到家就把自己關在書房里。曹二格垂著雙手立在一側,細細地回稟著自己打聽來的消息,“鄒氏和她的相好被暴怒的鮑應雄差一點就大卸八塊,前去勘驗的仵作和衙役都是見慣大場面的,出來后個個都駭得面無人色,到現在還常做噩夢。”
曹二格小心覷了一眼,訥訥道:“雙慶班的那些小戲們立時就散了,眼下正值風口人人都盯著,張班主的尸身也不好讓人去領……“
秦王腦子里一陣陣地回想起張得好那張略帶柔媚的笑臉,許久之后他緩緩揮手,曹二格便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京城的七月又燥又熱,天空上一輪明晃晃的大太陽高高掛著,卻不知為什么總讓人覺得心底里在絲絲地冒寒氣。
337.第三三七章 重陽
九九重陽登高望遠,是宮中一個比較注重的大節氣。為了慶祝康復, 皇帝特地在名為鞏義山的別宮設宴款待京中五品以上的朝臣以及其家眷。
鞏義山的別宮世人俗稱鞏宮, 占地十余畝坐北面南,主要殿宇由西向東一字展開, 風格古樸氣勢恢宏。離京城有六十里余,山水旋繞秀氣所鐘, 田土肥沃民居豐足。除了一兩處黃琉璃瓦單檐歇山頂, 就與尋常富商修建的私家園林沒有什么兩樣。
半山腰上金菊滿地, 傅百善穿了一襲絳色底緙絲紫鸞喜鵲四品鄉君服飾,與幾位平日里說得上話的幾位夫人散漫地閑談著。這回她身邊只跟了烏梅這個大丫頭,農莊上傅老爹種植的那些金貴的甘薯又到了收獲的季節, 很早就帶著娘親和小妞妞到莊子上耍。魏琪的婆母自從夏天過后身子就不大好,她忙著侍候也不得空前來。
皇帝為彰顯與民同樂的架勢, 特特在席上飲了兩杯酒, 就帶著一眾后妃離去了。諸多朝臣的女眷難得有這樣聚眾游玩的日子, 坐在一起邊吃著糕點邊悠閑地看著臺上優伶的旋轉甩袖。
重陽節這天京城稍稍講究的人家都要做重陽糕互相贈送,重陽糕也叫菊糕, 用糖、肉、秫面和在一起做成糕,上面放肉絲鴨餅綴以石榴,最后再將糕上不僅插著彩色小旗。
傅百善到京城后收到了第一份重陽糕是閨中姐妹魏琪送過來的, 上面有指尖大小的亭臺樓閣花草牛羊,夾在面前細看的話栩栩如生叫人不忍下筷。
眼下桌子上拿了青瓷大盤擺放的重陽糕出自宮中御膳房大廚的手藝, 整整三層有半人高, 看起來顯得格外富貴隆重。糯米制成的糕上有石榴子、栗黃、銀杏、松子肉。邊上還用面粉制成獅子和蠻王等形狀整齊碼放在糕上, 謂之獅蠻糕,看起來比尋常人家的點心又多了一絲皇家氣派。
著碧色宮裙的宮人們妝扮整齊,拿著酒壺給在座的各位夫人斟酒。
這名為辭青的酒水也是有說道的。秋季萬物蕭條百葉枯黃,這酒水就寓意一年當中的盛景已經過去。傅百善自那回在德儀公主手里吃了大虧之后,對于這種宴請是能拒則拒。實在不能拒絕,也是別人飲用之后才敢淺淺嘗上一口。
旁邊一位夫人看著傅百善久久沒有飲下辭青酒,就笑著打趣道:“傅鄉君可是嫌棄這酒水寡淡,怎么不用呢?這可是景仁宮惠妃娘娘親自賜下的,若是不好好飲上一杯,可是惘顧了娘娘的一片厚愛呢!”
女人雖然是笑著在打趣,聲音卻又尖又利 ,一時間引得前方幾位品階高的夫人側首相望,秦王~府的靳王妃也似是有些不悅地淡淡皺眉。
傅百善就慢悠悠地瞥過去一眼,淺淺欠身道:“惠妃娘娘的厚愛怎敢辜負,只是我已經懷有身孕五個月了,有頗多飲食上的不適。這酒水清甜醇香,只是我胸口一直有些悶悶的,怕酒水飲下之后在各位夫人面前失儀罷了!”
另一位夫人見狀就笑著打圓場道:“哎呀,傅鄉君有五個月的身孕了嗎?你個子生得高挑,一時間竟然看不出來呢。剛才我遠遠地看著,還以為你只是稍稍長得圓潤了一點。想來你這胎懷得靠前,從背影子上竟看不出有多大的變化呢!“
又一位圓臉的婦人爽朗笑道:“傅鄉君個頭生得高就是占便宜,這都懷了第二個了還跟姑娘似的身形。對了,這孕婦的吃口跟一般人就是不一樣。當年我懷我家老大的時候,不要說酒水就是桌子上的油腥味稍稍大些,都忍不住要發些脾氣呢!”
眾人都發出一陣善意的笑聲,先前出言挑釁的夫人不敢再開口,卻和傅百善身邊侍立的宮人悄悄地互遞了一個眼色。傅百善早就注意到她的舉止有異,心下暗自警醒更是不敢大意。
因為又值金秋大比之年,各處參加秋闈的舉子陸續抵達京城。裴青作為京衛司的主官,身上的差事又重又繁,一連兩三天歇在衙門里竟成了常事。這回重陽宴他本是不允傅百善前來的,但是傅百善考慮到兩人自從進京以來,大大小小的風波一直不斷,若是連皇家舉行的重陽宴也拒絕參加,不免讓人覺得他們夫妻二人行事張狂輕佻。
因為心中有所惕然,傅百善面前的菜式只是撥拉了幾筷子之后都沒有怎么動。宴后,各位夫人三三兩兩地在鞏義山別宮的園林里轉悠。風高氣爽處處有松柏的芳香,在清幽的林中漫步也是一件讓人舒暢的事情。
傅百善懷有身孕,她又不是習慣與陌生人攀談的熱絡性子,就專門挑了一段人跡比較稀少的小路走。
烏梅扶著傅百善在一處僻靜的八角涼亭坐下,眼見此處風景獨好就是有些風大,就低聲道:“奴婢去前頭取一件披風過來,鄉君干脆就借口貪看花樹,索性磋磨過這一兩個時辰,等會就直接家去,省得有人陰陽怪氣地說話!”
傅百善早不耐煩應付這些人前笑背后陰的婦人手段,聞言便輕輕點頭笑道:“用不著大驚小怪的,我是懷了孩子又不是生了重病。再說吳老太醫都說我身上的毒氣已經祛除干凈了,就是時常有些易乏罷了。你去吧,我忙里偷閑在此處小憩一會,說不得等我睡醒了宴席已經散了!”
烏梅左右看了一眼,見這座八角涼亭正好處在一處小湖的正中央,只有一道十余丈的曲廊與岸上相連。涼亭的花格門有斑竹青簾半垂,看得見岸上的行人,行人卻看不清涼亭里的動靜。便滿意點頭道:“鄉君先支撐一會莫睡,等奴婢半刻鐘,把家里帶來的點心拿過來,你先墊墊肚子再睡!”
傅百善便笑著頷首道:“等你回來我再歇息,快去吧!”
說實在的在宴席上她看出有人心懷歹意,哪里還敢胡亂用東西。待到這個時候,肚子里老早就唱空城計了。她斜斜依靠在空無一人的涼亭欄椅上,看著涼亭下的水聲潺潺,遠處還有幾支碩大茂密的荷葉沒有枯敗,幾只錦鯉在人眼可見處蜿蜒游動,不一會便感到眼睛酸澀睡意襲來。
遠遠的,一個穿了緙絲藍底五彩云蟒親王服的身影急匆匆地往八角涼亭走來,一邊低聲呵斥道:“我在前面忙著陪那些老大人,靳氏有什么要緊的事非要這時候跟我說?真是婦人見識,一丁點雞毛蒜皮的小事都像天要塌下來一般!”
一旁緊跟著的是秦王~府大總管曹二格,聞言擦了一把額頭上的汗水道:“奴才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剛才是靳王妃身邊的劉嬤嬤悄悄過來找的奴才,一臉的惶急卻吱吱嗚嗚地說不出什么來,只要您在別宮的涼亭里跟王妃說幾句話。奴才怕是什么不得了的大事,這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