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眾人看著一片懵懂的前太子妃,又看看堂上一片漠然神情的皇帝,心底里都是一片冰涼。到底是什么緣由,讓這位帝王不惜皇家顏面掃地,竟然決定當眾捅破此事?再聯系到方夫人的另外一位女兒崔蓮房,婚前不顧廉恥與人私通生女,結果鬧得一對親生兒女差點結為夫妻……
這一波波的打擊讓方夫人心口上下翻涌,一口血腥氣在喉嚨眼迫逼而出。
她顧不得搽拭嘴角猛地抬起頭來,死死盯著今日的始作俑者恨恨道:“我明白了,圣人煞費苦心地安排了這一場場的好戲,就是想要我崔家人顏面掃地,永世抬不起頭來是嗎?只可惜崔家人世代讀書人,只知道頭可斷血可流,唯有一根傲骨是打不斷敲不彎的!”
皇帝閑閑望過來一眼,不再掩飾自己的目的,厭棄睥睨道:“朕何須跟你繞彎子,只是不齒一向標榜自己出身世家的方夫人,一身不修何以修天下?培養的兒女盡皆是一些男盜女娼之流。可嘆朕瞎了眼睛,竟把這些敗絮其中的東西奉為圭皋,讓彰德崔家執掌江南士林的牛耳,真真是可悲可嘆!”
一邊是懵懂如幼兒的長女,一邊是被人揭破丑事的次女,方夫人真是一口老血又要噴出來。她強自鎮定下來,“老婦是有過錯,這幾個女孩都是我親自教養,因為溺愛不免有失差池。彰德崔家一向以德行服人,老婦回鄉后會自請入家廟永世不再出門,以贖今日的過錯!”
殿堂上的誥命夫人們再也坐不住了,誰知道接下來還有什么不該聽的宮闈秘事,有些時候好奇心是會殺死人的。于是,一位年紀頗大的宗室夫人顫巍巍地站起身來告退。皇帝無可無不可地應允了,接著告退的人越發多起來。片刻前熙攘的大殿就剩下與皇家關系緊密的寥寥數人。
皇帝面對節節敗退的敵人并沒有心軟,而是又拋出一片鋒利刀箭。
他斂了眉目慢慢俯下身子道:“方夫人的長子崔翰總是你丈夫親自教養的吧,外界傳他謙順知禮寬容待人。可是據朕所知,二十年前你的這三個兒女聯手做了一件驚天動地的大事呢。夫人你一向運籌帷幄智計過人,朕不相信這其中沒有你的手筆。”
皇帝喉嚨里發出一陣呵呵冷笑,“只是最后你沒有想到事情的發展超出了你的預期,竟然變得不受控制,搬起石頭砸了自己的腳。你救得了這個就救不了那個,手心手背難以取舍,這里頭的滋味只怕不好受吧!”
二十年前一件驚天動地的大事,張皇后心頭一跳,與壽寧侯府的張老夫人快速交換了一個眼色,都知道彼此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方夫人強自鎮定,抿緊下頜道:“老婦不知圣人所指何事?”
皇帝手一揮,乾清宮總管太監阮吉祥便遞上厚厚一疊文書。他摩挲著幾乎泛黃的紙張,緩緩道:“二十年前文德太子意外薨逝,皇后失去了一個兒子,王朝失去一個儲君,朕失去了一個培養了多年的太子,總得有人給朕一個交代!”
站在末尾的劉泰安本就心頭有鬼,聽聞此言嚇得雙膝一軟咚地一聲跪在地上。劉肅雙眼一閉,終于知道自己矯詔圣旨后皇帝由始至終為什么不殺自己了,原來所有的根結都在這里藏著呢!
皇帝看都未看他們一眼,拈起幾頁紙繼續道:“逼得太子自盡身亡的就是這三封書信,看起來是太子寫與劉泰安的妻子鄭氏的親筆所書。言辭纏綿情意深重,讓人不禁感嘆這二人竟然有緣無分,一對有情人生生被迫各自嫁娶!”
“獻上這三封信件的人就是劉泰安本人,他說他不敢擅專,特特請朕來處理此事。朕為給大家一個交代,特特將鄭璃連夜喚進宮來親自過問,沒想到她小小年紀卻性情剛烈,竟愿意以死證太子的清白。那時她已經懷有七個月的身孕,面對死亡毫無懼色。朕最后問她還有什么心愿,她說此生此世惟愿與劉泰安不復相見!”
眾人神情各有所思沒有言語,劉泰安股若顫栗口不敢言。
皇帝狠狠捶在桌案上大怒道:“這便罷了,朕卻不知在位多年的皇宮竟然像市井之地一樣,鄭璃身亡的消息不過半天就傳至太子的耳中。若非有心人故意泄露不實消息人云亦云以訛傳訛,太子怎么會激憤之下飲鴆毒自盡,連一句解釋的話語都不屑留下,空留一對傷心的父母。”
“朕費盡心血手把手培養出來的太子,他是什么樣的品行朕一清二楚。怎么會跟已經嫁做人婦的表妹有牽扯,所以這信上面的字朕一個都不相信。那么問題就在這里,照這個婢女紅羅所述,元和七年的三月,崔蓮房你到底得到哪路神仙的點化,竟然可以提前預知劉泰安的妻子鄭氏會沒有好下場?”
崔蓮房簡直如墜地獄,一重復一重的噩夢永遠沒有盡頭,委頓在地哆嗦著雙唇一個字都說不出來。她做夢都想不到二十年前已然塵封故土的往事竟然會被人重新翻出來,證據確鑿連些許反駁都不能。
347.第三四七章 怒罵
坤寧宮六根明柱梁坊上, 用瀝粉貼金的五彩群龍威嚴盤旋, 漠然地俯視著世間眾生相。
坐在紫檀木雕八寶云蝠紋寶座上的皇帝呵呵冷笑道:“崔蓮房你果然好心機,你的計謀簡單卻極其有效。彼時你的長姐崔玉華貴為東宮太子妃,你仗著年紀小往來宮中很方便。你的兄長崔翰作為彰德崔家的嫡子不思慮如何報國, 卻為謀一己私利伙同不肖匪類跟北元人倒賣中土禁止買賣的鐵器。”
皇帝臉上泛出森冷寒意,“崔翰仗著自己特殊的身份為崔家謀取了巨額的暴利, 借以在族人面前邀功。但是常在河邊走哪有不濕鞋, 終有一天他手底下的家奴被一個較真的將領當場拿住。他不敢稟報父母就找兩個妹妹幫忙,想讓太子給負責稽查的官員寫一封意圖干涉的信件。”
“太子應昶性情雖然本分文弱,但是在這些大是大非的事情面前從來都是有原則的人,自然沒有應允此事。崔玉華作為太子妃當然知道這一點, 但是她又心疼兄長的不易。就趁太子在鐘粹宮安歇之時, 在五張空白的信箋上盜蓋了太子隨身的印鈐。崔蓮房將其中一封信箋交給了崔翰拿去周旋,卻私自截取了其余的四封。”
張皇后死死地握住手中緙絲花鳥扇柄,緊咬牙根仔細聽著皇帝的一字一句。
“錦衣衛指揮使石揮跟朕回稟, 說崔蓮房肯定認識一個極擅于偽造他人字跡的人,在那么短的時間里能將太子的字跡語氣偽造得惟妙惟肖的人, 肯定是你熟知且信得過的人。朕第一次拿到那幾封信件時,一撇一捺一勾一劃,朕親自教導的太子, 他的字朕最是熟悉不過,卻幾乎以為那就是真的。”
皇帝步下丹陛在崔蓮房身前站定, 盯著瑟瑟的女人緩緩道:“朕索性就把那些信件全部當成真的, 命石揮徹查太子和鄭璃什么時候什么地點私會。卻發現了一件很有意思的事, 有兩次私會的時間根本對不上,太子都在朕和群臣的眼皮子底下做事,除非他拜了神仙當師傅修習了分~身之術。”
“最后順著劉家父子這條線索挖掘出去,石揮終于找到被你收買的那個劉府丫頭,叫碧芳是嗎?她為了一百兩銀子,將這些信放在了鄭璃的妝奩盒里,又故意引得劉泰安前去搜索。試想哪個當丈夫的人看到妻子與人有染不會勃然大怒,但是這個有染的人竟然是當朝太子,劉泰安自然是又憤怒又惶恐。”
皇帝淡漠地言語道:“事情完美地朝著你崔蓮房預想的方向發展,鄭璃死了,還死得名聲有礙不敢聲張。最最憋屈的是劉泰安不敢聲張,窩火之余你這朵解語花自然就有了用武之地。你以為一切水到渠成可以嫁進劉家時,太子突然薨逝。這個突變打亂的你的計劃,也讓劉肅父子寢食難安。”
“劉泰安怕朕追究,或者是忽然良心發現什么的,當眾發誓要為難產而亡的妻子守制三年。崔氏你為怕丑事敗露,就將那一夜風流后偷生的女兒交付兄嫂撫養。單論這份眼光這份決斷,一定讓你的母親嗟嘆你為何不是個男兒身,所以她才會一次又一次地幫你遮掩吧!”
皇帝貌似平靜卻蘊含暴怒的聲音在大殿中回響,“太子歿后,朕派了無數的人手一點一點地查實此案。所有的人證物證都具結成檔,一一碼起來比人都高。這么多年沒有揭破此事,是因為里面還差了很重要的一環。就是崔氏你截留了空白書信后,到底是誰幫你偽造了太子的筆跡?”
大堂上安靜得幾乎靜寂,只余少許午后的微風回蕩。
“朕知道這世上只要有權利的地方就免不了傾軋眼氣,免不了貪瀆陷害,既然事涉太子那背后肯定還有黑幕。那幾封書信連我這個當父親的人乍一看都辨認不清,這位高手肯定非常熟悉太子,包括他的遣詞造句,甚至包括他平日慣用的語氣!”
憶及往事,皇帝語氣有些森然,“崔蓮房,你為了攪黃劉泰安和鄭璃這對夫妻,可謂是不遺余力手段用絕,連貴為當朝太子和太子妃的姐姐姐夫都敢肆意利用,這份毒辣心思真是用得極為巧妙。現在可不可以給朕說說,到底是誰這般好心地幫你偽造了太子的筆墨?”
樁樁件件都有鐵證,二十年前的事情仿佛呈現眼前。
崔蓮房猛地抬頭,仿佛不堪帝王的威儀般瑟縮了一下,良久才低頭泣道:“事已過秋,我也常常在夢中憶及那些被我無意傷害的人。整件事沒有什么黑幕,只有我的一片私心作祟。我手中有長姐保存的太子筆墨,就在路邊隨意找了個代寫狀紙的落第舉子。不想那人竟然擅于模仿他人字跡,因時日太久已經記不得那人姓甚名誰了!”
這便是變相地承認二十年前那樁舊事的確是她所為了。
壽寧侯府的張老夫人再也忍不住心中的狂怒,猛地站起扯住崔蓮房的衣襟朝她臉上就是一頓猛搧,“沒想到我家安姐兒竟死于你這下賤娼婦手中,自個性情浪蕩思慕男人就起意害了人家的原配。我的安姐何其無辜,竟被一對狼心狗肺的男女合起伙來禍害了性命!”
張老夫人已垂垂老矣,崔蓮房正值盛年,卻被緊緊抓住半分動彈不得,一張養尊處優的粉臉立時就變得不能看了。方夫人到底心疼女兒見狀連忙拉住勸解,不妨一口濃痰正正唾在她的面門上。
此時張老夫人氣力大得驚人,昂首喝斥道:“難怪圣人說你一家子俱是男盜女娼,這話果然是說得沒錯再貼切沒有。崔翰好利忘義庸碌不堪,崔玉華眼盲心瞎與他人謀害自己的親夫,還在宮中寡居時就敢與男人茍且懷有身孕,崔蓮房心思歹毒不顧廉恥與有婦之夫通奸。方夫人,你教養的好兒女個個都往你崔家人面上增光添彩!”
這番痛罵淋漓痛快叫人解恨,方夫人讓張老夫人的唾沫星子罵得幾乎抬不起頭來。崔文櫻見狀實在不像樣,只得鼓足勇氣上前一步小聲乞求道:“再大的錯處都已經過去了二十年,還望老夫人口下留德,畢竟我祖母年屆古稀……”
張老夫人不可思議地上下打量了她幾眼,嗤笑道:“不知這位小姐到底是姓崔還是姓劉?如今這世道真是變了,一個奸生女冒充世家嫡女的做派也就算了,竟然還敢當堂質問朝庭一品命婦!你們這家人真是沒規矩得可笑,做出許多惡事毒事竟還知道大費周章地處處遮丑。”
想是強壓多年的抑郁今日噴薄而出,張老夫人也無所謂言語刻薄傷人,“崔蓮房謀害的是當朝太子,在你這小女子嘴里就是輕巧巧一句過去了二十年的錯處?果真是上梁不正下梁歪,難怪你小小年紀就敢毒殺秦王~府的白娘娘。一屋不掃何以掃天下,想來彰德崔家的百年清譽也不過是欺世盜名徒有其表罷了!”
崔文櫻讓這幾句尖酸辱罵羞得幾乎扭頭就走,抬起的腳卻怎么也邁不開去。那倒在地上萎靡不堪的女人,原來不是自己的姑姑,而是自己的親娘。難怪她對自己這么好,時時都把自己掛在心上。這樣的人縱有千般錯,自己卻是沒有資格埋怨的。
張老夫人怒罵一通后神清氣爽,整理衣袖恭恭敬敬地上前雙膝跪下,“臣婦伏乞圣人和皇后娘娘還我女兒鄭璃的清白,受人蒙蔽后含冤莫名,竟然不得不以死自證清白。可憐她背負污名二十年,孤孤單單地住在鄭家的祖墳里,只怕在黃泉路上都不得安寧!”
皇帝眼里有陰鷙隱約浮現,卻只是長嘆一聲道:“崔蓮房所犯罪行簡直是罄竹難書,凌遲處死都不能洗脫她的罪孽,先去其身上的四品恭人誥命吧。再者,她是劉首輔府上的長媳,不知劉家有何處置?”
劉泰安怔怔地望著眼前的女人,仿佛不認識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