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偏廳的自鳴鐘嘀嗒作響，那有規(guī)律的響聲像是敲擊在人的心坎上，讓人覺得心肝子疼得一陣一陣的。皇帝垂著眉眼半晌沒再言語，良久才吁氣終是一揮手。大力太監(jiān)便上前來將徐琨牢牢捆起重新塞入木箱中，又無聲無息地抬了出去。

崔婕妤忽然淚盈于睫，淚水像關(guān)不住閘的湖水一樣，大滴大滴地往下墜。她踉蹌伏跪在皇帝膝前聲音哽咽，“我父崔勁是彰德崔家的嫡支長子，他為人豪放灑脫不羈，在北元邊境游歷時娶了我的母親。我母親不過是一布販之女，兩人卻是真心相愛在邊境一住就是十年。”

女人臉上的淚水似斷線的珠子一樣滴落，“崔氏老家主臨終前要見我父親，他聽聞消息后披星戴月帶我們母女回了彰德。誰知老家主根本不承認(rèn)我母親的正妻身份，我父親母親又急又氣加上旅途勞累竟然雙雙一病不起。那族人當(dāng)中唯有二叔崔勛二嬸方氏體貼周到，時時延醫(yī)問藥不說，還讓我跟著他家的女兒一同讀書玩耍。”

“母親終究沒熬過去，我父親為給我找條活路，當(dāng)著族人的面自請出族。那時我還不懂是為什么，直到無意間得知我的好二嬸方夫人悄悄令仆婦在我父親的藥材里減去一味極重要之物，才使得我父纏綿病榻許久后亡故。我端著藥渣去找老家主，卻是人言力微沒人相信。但自那之后，因有老家主的吩咐，倒是無人敢當(dāng)面苛責(zé)于我。”

“我繼續(xù)留在崔家的女學(xué)讀書，那時我就發(fā)現(xiàn)我讀書極快，一本書不過半天就可倒背如流。小孩子不懂收斂，很快引來崔氏姐妹的嫉恨，時時給我使些小絆子。我?guī)湍切┘沂里@貴的同窗做課業(yè)抄筆記，用以掙一兩分散碎銀子。想來有這方面的天賦又肯鉆研，無師自通地就練就了仿制的手段。”

“十三歲時，我寫的字畫的畫連那些同窗本人都分辯不出，這其間自然也為崔氏姐妹捉過刀的。就這樣在崔家呆了三年，有一個平日里交好的老嬤嬤悄悄告訴我方夫人準(zhǔn)備操縱我的婚事，要將我許配給一個老鰥夫當(dāng)填房。我立時就拿出存了很久的銀子偷跑出來，結(jié)果被人誆騙得一分不剩。即將步入絕境時看見王府里在采買下人，就編了套說詞蒙混過關(guān)。”

崔婕妤雙膝伏地連連哀戚，“在潛邸時主子和善從來不任意打罵，我以為掉進(jìn)了福窩子里，是老天爺對我前半輩子顛沛流離寄人籬下的補(bǔ)償。圣人就像天上的神一般，讓我貼身服侍，還要教我讀書寫字，這份恩情我就是粉身碎骨也不能報答一分。”

女人哭得滿臉淚水，哭得狠了就一聲接一聲的抽泣，讓人聽了不由心生愛憐，“所以我怕漏了往日的底子，從那之后連筆都不敢拿，就是怕讓人察覺后連乞求的余地都沒有！我真真以為從此可以歲月安好，直到在宮里的簪花宴上第一次看見崔玉華，我們都嚇得呆在當(dāng)場。”

春日和暖，才換了鮮亮新裙的宮人往來穿梭。沒有人注意到彰德崔氏玉華和延禧宮的崔婕妤對視一眼后又各自挪開，那一刻的交鋒包含了無數(shù)詭譎和隱密，以致兩人身邊侍候的人都一無所覺。

回憶起了往事，崔婕妤又膝行了一步小心地靠在皇帝的腳邊，睜著紅腫的眼睛輕聲道：“當(dāng)年的情形圣人大概還記得，崔玉華因為生得好文采又出眾，被太子殿下一眼瞧中。她貴為準(zhǔn)太子妃，是太子殿下心尖尖上的人，我根本不敢跟她硬碰硬。她怕我報復(fù)她父母為奪家主之位干的好事，我怕她揭穿我的真實身份，就約好我們從未相識。”

說到恨處崔婕妤不禁咬牙切齒，秀美的面目竟然顯得些許猙獰，猛地抬頭喊道：“在宮里頭嬪妾興許不是最良善的，可是從來沒有想過要去害人。及至后來崔蓮房以太子妃嫡妹的身份進(jìn)出內(nèi)宮，竟然以往日之事要挾，要我偽造太子的筆墨好去構(gòu)陷鄭璃不守婦道，這過去種種嬪妾都是被逼無奈啊！”

356.第三五六章 銼骨

外面的天色已經(jīng)漸暗, 猗蘭殿里卻沒人敢進(jìn)來掌燈。

淺碧色繡了折枝海棠紋的宮裙迤邐在地毯上，漾起湖水一樣瑟瑟的波紋。崔婕妤素白著一張臉道：“嬪妾真的被逼無奈呀, 若是崔蓮房將我的出身說出來，圣人還會這般看重于我嗎？以崔氏姐妹的心性，她們不找我也會找別人仿造。既然這樣, 我又有什么大錯？”

女人滾燙的眼淚正正砸在手心上, 一只素手小心地擱在皇帝的膝蓋上，顯得無助和溫順，還有一股令人難以抗拒的弱不勝衣。皇帝似乎有些動容, 他緩緩坐直身子，就清楚地看見女人衣袖下的另一只手緊緊地攥著。

皇帝徐徐抬起眼睛便有些刺紅, “被逼無奈就要了活生生的兩條人命？被逼無奈就讓朕和皇后承受喪子之痛？被逼無奈就可以隱情不報助紂為虐？好一個被逼無奈，就意圖洗脫自己身上的罪業(yè)嗎！”

皇帝似乎是怒急而笑，平日里一貫溫和不動聲色的臉上盡是陰沉桀驁，“應(yīng)昀從小就文章詩賦信手拈來，朕還覺得這孩子天縱其材，現(xiàn)在想來這背后少不得有你這位才女母親的諄諄教誨。可嘆當(dāng)年在潛邸書房里朕就是睜眼瞎子, 不忍良才美玉被埋沒好心教你習(xí)字, 你是百般推就誓死不學(xué), 朕那時還覺得你稟性忠厚迂腐得可愛！”

崔婕妤想起往日這人的愛重, 還有無微不至的呵護(hù), 心里也有些惆然, “就是因為這件事害得太子薨逝, 嬪妾時時惶恐不安, 這么多年一直時時惦念。每年的清明寒食二祭都要悄悄地為太子念經(jīng)超度，還時時告誡昀兒要退要讓，沒想到……”

皇帝忽然雙手相擊鼓起掌來，慨嘆道：“當(dāng)年太子秉性文弱行事優(yōu)柔寡斷，朕在廢不廢太子上的確猶豫。也的確喜歡秦王的武勇，卻沒想到這份躊躇竟然讓有心人窺見。當(dāng)崔蓮房把這幾封蓋了太子鈐印的空白信箋給你時，野心助漲之下的你只怕是你如獲至寶吧！”

“若照崔蓮房的要求，寫些兒女情長之事盡夠，你偏要多此一舉地添上一句，你我之子日后必是天命所授至貴之人，就是這一句話朕對這些信件是一個字都不相信。鄭璃性情剛烈為自證清白而死，這個消息也是你派人傳給崔玉華的吧。這個女人又愚頓耳根子又軟，果不其然青紅不分地與太子當(dāng)堂大吵大鬧。”

他呵呵冷笑道：“朕正在著手探查這件蹊蹺，卻沒防備憂急惶恐之下的太子竟飲鳩身亡。你自作聰明想一箭雙雕，大概想朕就此舍棄太子和秦王，卻不知反而露了馬腳。朕雖然疑懷獻(xiàn)信的劉肅父子，卻總覺得其后還有幕后人。只是那時清掃了朝堂內(nèi)外，甚至懷疑是朕那幾個死去兄弟的后人作祟，就是沒有懷疑過你。”

“你的確了解朕，不爭就是爭。朕身邊的妃嬪不多，只有你從十五歲起就侍候在朕的身邊，時時噓寒問暖添衣送炭，與朕在一起的時日大概比皇后惠妃都要長久，要說這世上最了解朕的非你莫屬。在這偌大皇宮朝堂內(nèi)外，朕最討厭的便是蠅營狗茍不擇手段往上攀爬的人。”

皇帝伸手捉住崔婕妤冰涼細(xì)致的下頜，力大得使女人的臉幾乎變形。他徐徐低嘆道：“你無欲無求不爭不搶，唯一的念想就是呆在朕的身邊。不光別人信了，朕信了，恐怕連你自己都相信了。為著護(hù)佑這一份純粹，你生了應(yīng)昀之后朕故意沒有給你升等，就是怕你出身低微惹來他人的忌恨。”

“你生下昀兒前五年，雖然位分低微可從未有人真正敢在你面前放肆。昀兒剛一啟蒙，朕就搜羅大儒給他當(dāng)師傅。朕如此這般小心地看護(hù)著你，是因為你這樣性子淡泊視名利如糞土的人，朕身邊真的是太少太少了。所以盡管經(jīng)歷種種，卻真的從來沒有將你往惡處想過。”

皇帝臉上漸升騰起暴怒之色，“遍尋不得之下，朕又不想立時跟彰德崔氏撕破臉。所以仔細(xì)思慮之后就將一切高高舉起輕輕放下，連皇后對此都多有怨懟，一氣之下三年自鎖坤寧宮不與朕說話。若果真趁你愿屈死了太子再殺了劉家滿門并秦王，這天下就是你和晉王母子倆的囊中物了。果然是好心計，好耐性。”

崔婕妤的神情變了，細(xì)膩的喉部滑動了一下后連連苦笑，“圣人一切不過是猜測，不過是被逼無奈仿寫了幾封書信，有何真憑實據(jù)污蔑嬪妾的清白？”

皇帝愴然一笑，“清白，你莫玷污了這個言辭。人性本惡，朕從來不介意以最大的惡意揣測別人。當(dāng)年皇后為朕擋了先皇龐貴妃賜下的毒酒，朕不過以為她是為了他日的母儀天下，為了她膝下的長子能穩(wěn)坐太子的寶座。這么多年這世上唯有你是個例外，只可惜朕的心意全然枉費了。”

帝王聲音一如平日和緩，臉上卻閃現(xiàn)被人愚弄的慍怒，只可惜地上的女人只顧著哀哀哭泣沒有看見，“錦衣衛(wèi)指揮使石揮察知你父親真正的名字叫崔勁時，朕便已經(jīng)將一切都了然于胸。隨即便縱著晉王驕矜剛愎，縱著他與秦王兩兩相斗，其實就已經(jīng)壞了你這輩子最大的期盼吧！”

“晉王在朝臣當(dāng)中頗有薄名，年少得意不免有些狷介輕狂。朕一松手，他便爛得不成樣子。秦王也被挑起了火性，兩個人斗得尤其兇狠。晉王沒有外戚助力不免對你有怨聲，朕叫人不時攔住宮外的消息，加上有心人的挑撥行事越發(fā)下作，刺殺下毒克扣無所不作，朕都不知道他還有這么多的手段！”

皇帝說到這里大笑出聲，“可嘆他竟膽大到趁著朕告病之時，著人悄悄圍了京中高官的宅子好逼人就范。哈哈，看著精明不過的人犯下這般蠢笨之錯可真是叫人瞠目結(jié)舌。朕將他捉個現(xiàn)行時，他一下子就軟了骨頭痛哭流涕，全無昔日的半點風(fēng)范。”

“就這般沒有風(fēng)骨的人物，朕當(dāng)初還曾經(jīng)對他報以期望，真是何其荒謬！朕沒有將他貶為庶人，而是先將他貶為郡王，等年底時再尋個錯處將他貶為鎮(zhèn)國將軍，一步一步地往下貶斥好讓他整日惶惶。如今他斗志全無不過是個閑散宗室，當(dāng)做廢物一般養(yǎng)著空費些米糧罷了！”

崔婕妤不敢置信地抬起頭，嘶聲喊道：“那也是您的兒子，我即便有天大的錯處，怎能遷延到他的身上？他小時候聰明異常，圣人不是屢屢夸贊與他嗎？您還親口還說過，如今天下承平當(dāng)有守成之君居位。昀兒有膽識有謀略，只是一時受人慫恿走了彎路，圣人連一次改過的機(jī)會都不給他嗎？”

她怔了一會兒喃喃道：“難不成圣人還要立秦王為儲君，除非你要先殺了惠妃和劉肅父子，省得這些外戚像前朝那樣坐大，一舉成為另樣豪門把控朝政。但陛下沒有下此殺手，說明你心中并不中意秦王。依次排下來的齊王身子文弱不堪大用，楚王脾氣暴躁學(xué)識淺薄，圣人難不成還想在宗室里過繼？”

崔婕妤幾番尋思不得法后驀地睜大眼晴，“除非——，齊王的病弱是障眼法！”

她本是極為聰明之人，只是坐困延禧宮不得外面的消息，所以很多事情都是發(fā)生了之后才知道。但是只憑星點枝節(jié)就推測出皇帝沒有說出口的用意，越發(fā)讓皇帝心涼。這樣擅于偽裝的女人，到底哪一面才是她的本來面目？

皇帝坐在楠木座榻上，眼神沉靜平穩(wěn)沒有半點波瀾，居高臨下地定定望著。

崔婕妤臉上似哭似笑，“圣人每每說我是你的解語花忘憂草，屢屢夸贊昀兒聰慧，又何嘗有幾句是真心的？嬪妾侍奉您這么多年，一直謹(jǐn)小慎微臨深履薄，您一番猜測就將這一切抹煞，叫人如何能信服？”

女人倔強(qiáng)不服掙扎著討要一個說法，皇帝卻后退一步?jīng)]有理會她的哭號，轉(zhuǎn)身步出宮門，只留下一個冰冷森寒的身影。

殿外，乾清宮總管太監(jiān)阮吉祥安靜地端著一角丹紅漆面托盤。托盤上是一支墨地三彩雙龍酒壺，顏色溫潤古雅一如當(dāng)初，正是二十年前文德太子用來自盡的所用之物。

皇帝摩娑著酒壺細(xì)潤的瓶身，似有似無地嘆了口氣。良久才負(fù)手道：“奸人偶爾為善，世人皆稱之為大善。好人偶爾為小惡，這惡卻是讓人防不勝防。朕當(dāng)了十年的睜眼瞎子，又強(qiáng)忍著惡心當(dāng)了十年冷眼旁觀之人，才將這些人從里到外的皮骨瞧清楚，所幸還不算太晚！”

阮吉祥眼觀鼻，鼻觀心地不敢擅動，耳邊卻聽帝王暗啞的聲音從頭頂傳來，“進(jìn)去侍候崔婕妤把這壺酒用盡了，一滴都不許剩。告訴她，這是文德太子生前最喜歡的一只酒壺，用來送她也算給了她幾分體面。還有叫她不必?fù)?dān)心晉王，朕在大行之前定會將他安排得好好的。”

說到這里，皇帝略微頓了一下更加壓低了聲氣，“明日一早著人往各府報喪，就說崔婕妤身染惡疾暴斃。喪事辦完后選一副衣冠送往皇陵，其尸身送往焚燒塔煅化。叫兩個人將骨灰隨意扔進(jìn)荒山野嶺，不必再回來報備了！”

阮吉祥倒吸一口涼氣吶吶不敢多言，這分明是要銼骨揚灰，崔娘娘到底做了何事引得圣人如此厭棄？

今人信奉侍死如侍生，若非天災(zāi)人禍一般都是入土為安。將人送往焚燒塔煅化，還要將骨灰隨意扔進(jìn)荒山野嶺，皇帝分明是恨極了崔婕妤，才會如此不留情面。今日他一直守在殿外，影影綽綽猜到了一些卻不敢深想，腰身壓得低低的應(yīng)了個是。

殿內(nèi)，崔婕妤蓬散著頭發(fā)，滿眼的狼狽不堪和不甘憤恨。當(dāng)年，就是為了逃脫被人擺布的命運，她破釜沉舟自賣自身進(jìn)了王府，一步一步地往上攀爬。就在以為可以把握自己的將來時，忽然發(fā)現(xiàn)前面的路和多年前那條崎嶇的小路竟然重合了。命運兜兜轉(zhuǎn)轉(zhuǎn)，自己到頭來還是一場空。

皇帝越走越快，很遠(yuǎn)之后耳邊似乎都還聽得到女人凄厲的哀嚎。沒人看見的地方，帝王的眼角沁出幾絲微不可見的水痕，很快便被迎面的風(fēng)吹干了。